院子里的歪脖子树还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也还在,只是多了一个蹲在菜地里、满手是泥、正在跟种子较劲的黑发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的肌肉线条就算隔着松垮的旧t恤也藏不住,肩宽腰窄,四肢修长,蹲在那里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可他正在做的事——把种子一颗一颗从坑里挖出来,再一颗一颗埋进新坑里,像极了一个小孩子在过家家。
这种反差让李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是你养的那位?”
陆子衔头也没抬:“嗯,在学种菜。”
“学得怎么样?”
“今天埋了五颗种子,同一个坑。”
李队沉默了一下,丫的谁问你这个了。
他自顾自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带来的茶叶放在桌上。
没有多问——收容局出来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哪怕那个正在挖坑的黑发男人,半年前差点毁灭了世界。
天和抬头看了李队一眼。
暗红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停了一下,转头继续挖坑。
祂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与己无关的存在,然后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那三排歪歪扭扭的菜畦上。
陆子衔注意到了,随口问了一句:“你不讨厌他?”
这倒是新鲜事。以往祂但凡看见个人,都跟炸了毛似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排斥,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以至于至今陆子衔都不敢让祂单独出门。
天和头也不抬:“嗯,他是‘不坏的蝼蚁’。”
李队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受伤还是好笑的扭曲:“……它叫我什么?”
陆子衔扶额,太阳穴突突地跳:“……别问了,这孩子现在还不会好好叫人。”
他偏过头看向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教小孩叫阿姨的无奈,“天和,我说多少次了,你要跟我一样叫李队。”
天和头都没抬,就跟没听见似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那杯茶,好像里面漂着一整个宇宙。
菜地终于种完了,天和种了三排,行距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祂赤着脚坐在树根上,脚趾上还沾着泥,旧t恤的下摆蹭了一大片土,纯黑色的长发里夹着几片树叶。
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祂身上,在那些结实的肌肉线条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祂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不小心放在乡间小院里的古典雕塑——美得不像真的,又结实得不像假的。
陆子衔任由他一个人玩,自顾自从屋里端出一个切好的西瓜,放在李队面前的石桌上。
红瓤,黑籽,薄皮,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凉丝丝的,冒着白气。
天和看着那盘西瓜,暗红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祂为数不多的、像“人”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单纯的、孩子气的“想要”。可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冷白的皮肤衬着暗红的瞳孔,像一幅色调偏冷的油画,偏偏眼睛里那点亮光把整幅画都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