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从旁边的停车位倒出来,拐过路口,汇入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祂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上下起伏着,宛如一台过载的机器在拼命吸入空气来冷却内部正在失控的温度。
祂转过身,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电视还开着,第四十三集播完了,自动跳到了第一集。
片头曲的旋律响起来,欢快的,甜蜜的,女主角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在雨天里转圈,裙摆绽开成一朵花。
祂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伸手把电视关了。
客厅突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安静是最可怕的东西。
安静的时候,祂能听到陆子衔留下来的气味在房间里慢慢消散的声音——不对,那不是声音,但又确实是声音,是某种人类耳朵接收不到的、属于天和本体感知范畴的信号。
那些气味的分子像细小的光点漂浮在空气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变淡,消失。
祂闻得到、祂感觉得到。
祂甚至能通过那些残留在沙发、厨房、卧室门把手上的印记,感知到陆子衔离开的方向。
东南方向,大约七公里,正在向东移动。
天和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个位置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硬生生地抽走了,留下一个正在扩大的、空洞的、不断向内坍塌的虚无。
可祂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心脏。
啊,祂明白了。
祂需要陆子衔。
——每时每刻。
天和需要陆子衔的存在来维持自己作为一个“稳定个体”的基本结构。
陆子衔是祂的骨架,把祂散落的、随时会崩塌的本体撑起来,撑成一个有边界、有形状、有“自我”的实体。
如果陆子衔走了,天和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也许是一片没有重量的雾,也许是一摊没有形状的泥,也许是什么都不是。
天和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房间。祂把陆子衔穿过的睡衣拿起来,抱在怀里,蹲在玄关的角落里。
睡衣里还残留着微弱的体温和气味,天和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够,完全不够。
睡衣里的气息是死的,静止的,似被冷冻起来的标本。
而祂要的是活的、流动的、正在发生的气息——陆子衔的心跳,陆子衔的呼吸,陆子衔血液流过血管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陆子衔皮肤上不断分泌出来的、带着体温和汗液的、活生生的味道。
那些东西正在以每秒钟数十亿分子的速度从祂的感知中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拦不住,抓不回来。
天和站起身,把睡衣放回床上,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祂伸出手,打开了家门。
院子里还残留着陆子衔走过的气息。
天和赤着脚站在门槛上,闭上眼睛,用全部的本体感知去捕捉那一条正在变得稀薄的气味轨迹,像一条猎犬嗅到了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猎物。
祂迈出了第一步。
沿着那根丝线往下走。
七公里变成了六公里,六公里变成了五公里……
路上的行人偶尔会看祂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