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桓与贞娘都是洒脱到几近冷情的人,觉得此言有理,便将薛婴留在神都裴府,由刚被女皇拔擢到中枢的裴恕之照料。
裴恕之有的是钱,一通挥金洒银将薛婴的居所布置的花团锦簇,再找一群温柔体贴的小婢子围着薛婴嬉笑细语,今日摘花儿碾汁涂蔻丹,明日听曲弹琴调脂粉——薛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贞娘每次回去探望,都觉得她神情更舒展了些。
渐渐的,贞娘看懂了好友的心病。
其实薛婴早就不把裴桓放在心上了,将她彻底击垮的不仅仅是爱女之死,还有汹涌无边的自责。为了年少时的自尊,她始终不肯去河东裴家,坚持自己养活女儿,甚至陈州附近就有裴氏旁支她也不去求助。
若她能放下心结,早早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去找幼时好友,稚娘的命运绝不会如此。
她的自尊害死了女儿——这种自责宛如一剂腐心锥骨之毒,日复一日的消蚀她的心智与躯体,无药可解。
*
没多久,裴太公过世。
裴恕之作为孙儿守孝九个月,裴桓夫妇则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贞娘与裴老夫人两看生厌,却又不得不经常碰面,实在折磨人。
贞娘尚能作画自娱,裴老夫人伤痛兼憋气,很快就病倒了。
几位嫂嫂年岁不小,贞娘作为小儿媳便成了侍疾的主力。凭良心说,裴老夫人不难伺候。她是有涵养的高门贵女,再讨厌贞娘,也没为难过她。
某日裴老夫人幽幽醒来,见榻边只有贞娘一人守着。
她忽然出声:“你可知,我一直厌恶你。”
贞娘赶紧放下画册与炭笔,“您说什么?哦,厌恶,儿媳知道。”
“我一直想休了你。”
“儿媳也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何厌恶你?”
贞娘可太知道了,立刻说道:“我其貌不扬,出身低微,这桩婚事实是辱没了郎君。况且,我也没为郎君留下子嗣。”
谁知裴老夫人却道:“不是这个缘故。”
贞娘:“?”
裴老夫人缓缓转身,盯着她说道:“不是因为门第,也不是因为子嗣。而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没有一分一毫的心思放在阿桓身上。”
“你不在意阿桓,也不在意七郎。七郎没了,你一滴眼泪都没落过。你对若湛也不上心。你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画,其余的什么人都不重要。”
老妇缓缓躺平,“阿桓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没有一个母亲能容忍爱子受到这种轻慢。”
贞娘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与阿桓成婚时,我曾想将阿桓让给阿薛,让他们做夫妻,我只管画画。如今阿薛境遇凄凉,换做二十多年前的我,定会毫不犹豫的将阿桓再让出去。”
“然而我想到这事,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愿意。”
裴老夫人微微侧头。
贞娘陷入回忆:“儿媳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当时就想,别说将阿桓让给阿薛,就分一点儿都不行。”
“阿薛是我此生唯一挚友,对我有恩有情。只要她能痊愈,我可以舍出性命给她做药引。甚至,切下我作画的手。”
裴老夫人一惊。
贞娘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重复:“我可以切下作画的手——儿媳真是那么想的。”
“儿媳从五岁起作画三十余载,可称佳作之画逾百,走过名山大川不知凡几。儿媳此生已无遗憾,即便不能亲自作画了,也能教导弟子。阿家,儿媳很在意夫君。”
贞娘声音越来越轻,承认自己对挚友不够仗义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裴老夫人唬的坐起来,双目囧囧,仿佛顷刻间病愈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