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脸上的胡须一根不剩,皮肤竟比从前白嫩了许多,眉毛也似乎细了些,颧骨棱角也平了,整张脸少了几分男子的刚硬,倒添了些阴柔之气。
他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仿佛镜中人不是李良雨,而是李良雨的双生妹妹。
吕达这一日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几件新买的衣裳,一进门便摊开在桌上招呼他:“来,试试这些,我照着你身量买的。”
良雨走过去一看,竟是几件女子的衫裙,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一条月白裙子,还有一方桃红的包头巾。
他拿起那件褙子,布料软软的,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水气味,指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又是酸楚又是茫然。
“我不穿。”他把衣裳推了回去。
吕达也不恼,笑道:“你不穿这个,难道还穿男人的衣裳?你现在这副模样出去,穿男人衣裳反倒扎眼,不男不女的叫人看了说闲话。你听我的,换上这些,旁人只当你是个妇人,反倒省了许多口舌。”
良雨沉默了片刻,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他如今这副模样,若是穿着从前那身青衣直裰走在街上,旁人定要当他是哪家不男不女的怪物,不定惹出什么祸事来。
他咬了咬牙,伸手拿起了那件藕荷色褙子,背过身去,慢慢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衫。
吕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褪下衣衫时露出的那截脊背——肩胛骨微微凸起,腰线收得极窄,往下是圆润的臀线,白日的光线下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吕达看得口干舌燥,赶紧移开眼去,假装收拾桌上的包袱。
良雨将那件褙子套上,又系上了月白裙子,笨手笨脚地系了半天也没系好。吕达走到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替他系那裙带。
他的手指在良雨腰侧灵巧地打了个结,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良雨的腰眼,良雨浑身一颤,往前迈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良雨转过身来,吕达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点头道:“好看。等明儿我再去给你买两盒胭脂水粉,把脸上一扑,包管比天仙都好看。”
良雨瞪了他一眼,心里那团乱麻却似乎被这句话拨动了一根弦。
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那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裙,身量纤纤,面皮白净,倒真有几分像画上的仕女。
他愣愣地望着镜中人,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分明还是他的相貌,可拼在一起却又全然不同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伸出同样的手贴在同样的位置。他忽然觉得好笑——这明明是他的脸,可他竟认不得了。
那一夜,良雨没有再躲着吕达。他默许了吕达躺在他身边,只是背对着他。
吕达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毛手毛脚,只老老实实地睡在床外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上,呼吸渐渐匀了,不多时便打起了鼾。
良雨听着他的鼾声,不知怎的,心里竟踏实了几分。
他望着窗外那弯冷月,在心里默默念叨:韩氏、良云、乐善村、那几亩薄田……一切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或许,他确实已经死过一回了。
次日清晨,吕达果然去街上买了脂粉回来,又买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一把小巧的篦子。
他笑嘻嘻地把这些东西堆在良雨面前,又搬了把凳子坐在他身后,拿了篦子替他梳头。
良雨的头发本就不算短,这半个多月没剃,已长到肩下。
吕达笨手笨脚地给他梳了个三柳头,又拿那桃红包头巾裹了,露出额前一排齐齐的刘海。
“好了!”吕达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绕到前面看。
良雨抬眼看铜镜,镜中那人梳着妇人发式,鬓边簪了一朵吕达不知何时摘来的野花,脸上薄薄扑了层粉,嘴唇也点了些胭脂,竟真真就是个小家碧玉的模样。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声:“我这样子,怕是连韩氏都认不出了。”
吕达嘿嘿笑道:“认不出最好,认出了反倒麻烦。听我的,你我明日便离开清河县去别处另寻个落脚的地方,开家小店,你只管坐在柜台后头收账,旁人都当你是老板娘,谁晓得你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