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的火炮确实名不虚传,第一轮还击便有两枚炮弹命中了明军一艘炮舰的侧舷,在船身上炸开两个脸盆大的窟窿,碎木片四处横飞,几名炮手被炸倒在地。
但那艘炮舰并未失去战斗力,炮手们迅速将伤员抬到下层甲板,替补炮手立刻补上炮位,侧舷飞雷炮重新装填,对着荷兰旗舰便是一轮猛轰。
城头上的朱笑笑拿千里镜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点开群聊作战会议给俞大猷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俞将军,炮台上的线膛炮准备好没有?荷兰旗舰已进入射程。】
【俞大猷:随时待命。】
郑一官也看到了信息,便配合着把荷兰舰队往西侧炮台的方向赶,线膛炮射程远,从侧面轰击比正面迎击更有把握。
炮舰当即调整阵型,以半月形阵势从正面缓缓后撤,将荷兰舰队往鲲鯓西侧炮台的方向引诱。
范德法特见明军炮舰后撤,以为对方火力不支,便下令全速追击。
六艘夹板大船排成纵队紧追不舍,渐渐驶入了鲲鯓西侧那片被暗礁环绕的狭窄水域。
这片水域是郑一官提前勘测好的伏击圈,暗礁密布,水道狭窄,荷兰人的夹板大船吃水深,在这里转向极为困难。
而明军的炮舰与快船吃水浅,在这片水域中灵活自如。
当荷兰舰队完全驶入伏击圈之后,西侧炮台上的俞大猷终于下令开炮。
八门新式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以极平直的弹道撕裂空气直直砸向荷兰旗舰的侧舷。
这种线膛炮的射程与精度远非荷兰人的滑膛重炮所能比拟,第一轮齐射便有三枚炮弹同时命中了旗舰的侧舷吃水线附近,在船身上炸开三个大洞,海水从破口处涌入下层船舱,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往□□斜。
范德法特在船楼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轰击震得踉跄了几步,扶着船舷才稳住身形。
他扭头朝炮台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鲲鯓西侧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筑起了一座用水泥加固的炮台,炮台上的重炮正以极快的射速朝他的舰队倾泻炮弹。
他忽然明白过来,明军后撤根本不是因为火力不支,而是有意将他引入这个预设的伏击圈!
范德法特眼神顿时清澈了,他死死攥着船舷扶手,望着西侧炮台上那八门仍在喷吐火舌的线膛炮,又低头看了看旗舰侧舷那三个正在汩汩涌入海水的破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撤退的命令。
明军的炮舰并未追击,只是在外海上重新排开阵势,远远监视着荷兰舰队退却的航迹。
郑一官站在威远号的船楼上盯着那几艘渐行渐远的夹板大船,直到它们的桅杆完全消失在海天线以下,才给朱笑笑发了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往东南方向退了,看航向是要去吕宋找西班牙人借港口补给,旗舰中了三炮,吃水线附近的破洞不小,最快也要花半个月修补才能重新出海。】
【朱笑笑:穷寇莫追,让水师继续在外海巡逻,先把受损的那艘炮舰拖回来修补好。】
郑一官自去安排巡逻与修补的事宜,朱笑笑也转身走下城头,一边对戚继光道:“这一仗算是让荷兰人知道疼了,但巴达维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范德法特这次只带了六艘船,下一回恐怕就是十六艘、二十六艘,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台湾的防御再加固一层。”
戚继光点头称是,当即带着俞大猷与林振海重新巡视城防,将方才战斗中暴露出的几处薄弱环节逐一标记。
西侧炮台的线膛炮虽立了大功,但炮台外侧的胸墙被荷兰人的还击炮弹炸塌了一角,辅兵们正在搬运水泥与碎石重新浇筑。
沙洲入口的铁丝网也被炮弹炸开了几道缺口,俞大猷亲自带人下到壕沟里把断口重新拉紧,又在铁丝网外侧多埋了一排绊雷。
话分两头,范德法特的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六日方才抵达吕宋的马尼拉港。
这一路上荷兰兵们吃尽了苦头,旗舰的底舱里积了半人深的海水,船身始终往左歪着,只能靠右舷多堆压舱石勉强维持平衡。
淡水本就不算充裕,又没得到补给,最后几日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壶淡水,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面色蜡黄的病号。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见荷兰舰队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暗自幸灾乐祸。
荷兰人与西班牙人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在远东也是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荷兰人吃瘪他自然乐得看热闹。
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了外交礼仪,安排了码头泊位与淡水补给,又派了军医上船替伤兵诊治。
范德法特在旗舰的船长室里关起门来写了整整一夜的报告,将明军水师火力远超预期等诸般情形逐条写明。
他用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专用的加密信函格式,信封上盖了少将的私人火漆印章,派了一艘快船先行送回巴达维亚。
快船出发之后,他靠在船长室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几日在外海的战斗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