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一缕黑气散尽,她才挖了一块碧绿如玉的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处,指腹带着沉稳老练的力道,将药力推入受损的肌理。
“最后一式分明可以后撤半步借阵化力,为什么硬吃他一记冰魄?”麟云低头替他缠上细布,语气平静,手上的力道却故意紧了半分。
游一靠在木壁上,粗重地喘息了几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若我撤了,势就断了。若不能在九剑之内将陆玄压死,台下那些老家伙们就会觉得我赢全靠侥幸。”
青年仰起头,看着小木屋残破的漏风屋顶,夜风裹挟着绝壁外的清寒灌进来,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散漫。
“你没在这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里待过,不知道那帮老家伙们算盘拨得有多精。”
他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淡与倦怠:
“每个人见了我,看的都不是我手里的剑,而是我姓游,透过这层姓氏,他们想要的是我爹手里的矿脉。苏家想吞游家的矿,我爹想保全族人的体面,长老会天天在正殿里拿大局压人。他们把议婚议程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没人问我修的是什么道,更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游一转过头,看着替他系紧绷带的麟云,漆黑的眼底翻涌起一片深不见底的戾气与不甘:
“在他们眼里,我,连同我这条命,不过是拿来盖在契约底下的那方私印!印泥一按,各方账面就平了。可我偏不认这笔烂账。他们想把我按在秤上称斤两,我就把他们的台子全掀了。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游怀安能站在这主峰之巅,靠的不是出卖自己去联姻,靠的是我自己的剑和道!”
最后一道结扣收紧。
麟云半跪在旧竹榻前,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风流面具的少年。
“人活着,本来就不该做旁人算盘上的珠子。”
麟云收回手,平淡的嗓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静:“不想做他们案头的印章,那就别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只要你手里的剑不低头,就没人能替你画押。”
游一看着她,眼底那层深重的冷戾一点点化开,漫上一片亮光。
在麟云正欲起身收拾药箱的刹那,少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尚沾着清新药膏的手。
麟云身形一顿:“游一?”
“麟云。”
少年微哑的嗓音里带着藏不住地发颤。
他没有放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灼人,指节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将她的手掌一点点拉近,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隔着单薄的皮肉,那颗年轻的心脏在掌心下撞击得沉重,狂乱。
游一仰头看着她,眼底所有的伪装,骄傲与世故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赤诚:“在万谷宗后山那四个月……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快活的日子。”
“没有账本,没有长辈的叹气,只有满炉子的火炭,和你。”
屋内的灵光跳动了一下。
麟云的心脏在这一刹那狠狠撞在胸膛上。
少年俯下身来。
浓烈甘冽的灵酒香气混合着雪松与少年人灼热的血气,铺天盖地压下。
麟云没有退开,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没有躲闪,眼睁睁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在视线中无限放大。
微凉与滚烫在这一瞬重叠。
游一吻了上来。
平素挂在唇角的轻浮与调笑褪得干干净净。
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滚烫得发疼,那是压了整整四个月的孤注一掷,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整颗心,在这一瞬彻底燎原。
最初只是轻微的一碰,薄唇相触,温软得像是一片擦过雪地的落羽。游一的唇瓣因为脱水与搏杀有些微微发干,可贴上来时,却烫得惊人。
麟云的呼吸骤停,浑身的力道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