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四壁没有楼层按键,只嵌着一块不起眼的弧形绿屏,随着高度爬升,绿屏底部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飞速向下冲刷,在扫过菲斯克庞大身躯的刹那,红绿交替闪烁,最终化作一行极短的绿色方块。
叮。
梯门向两侧滑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以往那种恒温适宜的冷香,而是一股浓烈的机油焦糊味,焊锡挥发后的辛辣,还有好几天没开窗换气沤出来的酸腐汗气。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工程草图,被踩瘪的能量饮料铝罐,几只拆解到一半的机械伺服手爪散落在防静电地垫上,内部的细小齿轮裸露在外,随着电梯门开启带进来的气流微微晃动。
托尼·斯塔克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悬浮装配台底下。
他下半身穿着一条沾满黑褐色油渍的灰色运动长裤,裤脚一只挽在膝盖上一只拖在脚踝,脚上套着一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袜,脚后跟破了个铜钱大的洞,大脚趾正随着某种杂乱无章的节拍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勾动。
两只手伸在悬空的一具重型机械足踝内部,手里握着一把加长柄的气动棘轮扳手,随着手臂的发力,棘轮发出清脆急促的咔哒声。
“贾维斯,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把西区变电站送过来的多余负荷分流到地热循环管里去。”
托尼嘴里咬着一把微型电烙铁的橡胶手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连脑袋都没从装配架底下钻出来:
“要是佩珀这会儿推门进来,闻到这股像是把十头死猪塞进烤面包机里的味道,她绝对会把我和你一起打包捐给非洲难民营当化肥。把通风开到最大,顺便把那个该死的咖啡机修好,它刚才吐出来的黑水简直比五角大楼那帮参谋的脑浆还要稠。”
“很遗憾,先生。”
悬浮在天花板上的球形扩音器里传出管家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
“进入私人领空的是菲斯克上校。根据您设定的最高特权协议,该来访者无需生物样本预约即可通过主电梯。”
装配台底下那只晃动的大脚趾骤然僵住。
咔哒。
棘轮扳手从狭窄的缝隙里滑脱出来,磕在下方的集油盘边缘,溅起几滴黑油。
托尼猛地吸了一口气,结果嘴里的电烙铁差点滑进喉咙,呛得他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干咳。
他手脚并用,像只从地洞里硬挤出来的獾一样,从低矮的装配台下倒退着爬了出来。
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横梁上。
“见鬼的菲斯克!”
托尼一边揉着撞肿的后脑勺,一边抓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他身上的深蓝色工字背心早就被机油和冷汗浸透,前胸后背贴成一片深色,两只眼眶凹陷下去,周围泛着两圈浓重的青黑,像被人迎面狠狠捣了两拳。
下巴上的胡子不知几天没刮,杂乱无序地支棱着,几处焦黑的火花星子落点把胡茬烧出了卷曲的小焦球。
他把电烙铁随手往身后的工具车上一扔,两手在屁股后面的裤兜上使劲蹭了蹭,抓起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上帝作证,你走路的声音比一辆履带断了半截的谢尔曼坦克还要大。五角大楼难道连一双带减震胶底的靴子都舍不得给你发?还是说你专门挑这个钟点过来,打算在我这儿顺走两箱核聚变电池回去烤香肠?”
菲斯克站在原地没动,庞大的体魄几乎把电梯口的光线挡去大半。
他抬起左手,把拎着的那只圆腹泥封瓦罐往旁边的控制台上一墩。
咚的一声闷响。
沉甸甸的瓦罐砸得桌面上几根游标卡尺跳起老高,其中一根骨碌碌滚下桌角,摔在地板上。
“你在电话里叫得像个被野狗追进死胡同的邮差。”
菲斯克用左手的大拇指顶开瓦罐边缘发硬的封泥,剥开一层油纸,一股辛辣醇厚,带着些许陈年泥土腥味的烈酒气味瞬间炸开,硬生生把屋里的机油焦味压下去半截:
“东欧边境走私贩子地窖里翻出来的,埋在烂树根底下少说四十年。”
托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目光像黏在瓦罐口那层褐色的粗陶边沿上一样,拔都拔不开。
他把手里的脏毛巾往旁边的工作椅上一甩,光着脚大步跨过地上的几根电缆,靴底在水泥地上擦出急促的轻响。
走到菲斯克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上下扫视了一眼菲斯克吊在胸前的右臂,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个又尖锐又难看的假笑:
“瞧瞧这位陆军上校。这是去维也纳参加交响乐团当指挥,还是在哪个农庄里偷鸡被老农用双管猎枪给崩了?整条胳膊包得像个刚出锅的墨西哥卷饼。罗斯那个老顽固要是看到你这副德行,准得连夜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上提议把你的工资扣除百分之五十。”
“那老头子忙着在五角大楼抓内鬼,没工夫看老子的胳膊。”
菲斯克从大衣内衬摸出两只白瓷底的广口厚酒盅,啪的一声拍在控制台上,顺手提起瓦罐,倾斜出一条暗红泛稠的酒线,哗啦啦注满两盅,溅出几颗浑圆的酒珠落在控制面板的触控屏上,激起一阵滋滋的静电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