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气贴在后颈皮肤上,近得能感觉到气流的形状。
一呼,一吸。
极轻,极慢,像有人把嘴唇贴到他后颈耳下那一小块皮肤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鼻息打在短寸的发茬上,激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从颈根一路炸到头皮。
王昊攥着手电筒的手指关节发白,食指搭在开关按钮上,按还是不按,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不按,那东西就一直在身后呼吸。
按了,就得面对身后的东西。
第四圈的时候王昊没再想了。
我操你妈的。
低吼了一嗓子,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蹿,同时转身,后背撞在对面墙上,手电筒按开,光柱在黑暗中扫出一道白弧,劈在身后那面墙壁上。
墙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站着,是浮着。
脚底和地面之间大约有两三厘米的间隙,白色回力鞋的鞋底悬在青石板上方,不着地。
手电筒的光柱从下往上扫。
白色回力鞋,鞋面上有灰,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往上是深蓝色的高腰喇叭裤,裤管宽大,在脚踝处微微晃动,裤子的布料有年代感,那种八十年代化纤混纺的质地,颜色被洗得发旧,膝盖处有两块浅色的磨痕,裤腰收在腰间,勒出一段极细的腰线,腰上方是一件蓝色碎花棉布衬衫,衬衫也洗得发白了,碎花的蓝色褪成了浅灰蓝,但布料的纹理还在,细碎的小花朵铺满了整件衬衫。
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整整齐齐地扣着,一直扣到胸口。
扣到胸口就扣不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定在那个位置,王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两颗扣子之间的布料被撑出了一条弧形的缝隙,衬衫的棉布在那个位置绷到了极限,扣子眼被拉成了长条形,布料的经纬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根纱线都承受着远超设计承载力的张力,缝隙里面是一截皮肤,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像月光打在瓷器上的那种冷白,两团巨大的、浑圆的轮廓将衬衫撑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上面那颗扣子和下面那颗扣子之间的布料形成了一个菱形的开口,露出一截深邃到看不见底的乳沟。
手电筒的光柱继续往上。
锁骨,细而突出,像两根横放的白玉簪子,脖颈修长,皮肤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但那些血管里不像流着血,颜色太淡了,像是稀释过的墨水印在半透明的宣纸下面,下巴尖而圆润,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和周围皮肤融为一体,嘴角微微往下弯,不是在生气,是那种长年不笑的人嘴角自然下垂的弧度,鼻梁直而窄,两侧鼻翼薄得能透光。
眼睛。
一双杏眼,柳叶眉,眼球的白色部分微微泛青,瞳孔是极深的黑色,黑到看不见虹膜和瞳孔的分界线,像两口填满了墨水的小井,那双眼睛正看着王昊,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东西。
乌黑的长发从头顶垂下来,披在肩膀两侧,一直垂到腰际,发丝在手电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不像活人的头发那样有毛糙的飞丝,每一根都顺滑到不正常的程度,像是黑色的丝绸被人一缕一缕地铺下来。
手电筒的光在这个人身上照出了一个异常的细节。
她的身体不完全是实体。
从某些角度看她和活人无异,但手电光穿过她身体边缘的时候,光线会出现轻微的散射,她的轮廓线在光柱中微微发虚,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画面边缘出现的雪花和重影,偶尔,极短暂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会变得半透明,身后墙壁上的裂缝和灰痕隐约可见,然后又恢复实体感。
王昊的后背贴着墙,手电筒举在面前,光柱在微微发抖。
五秒钟。
十秒钟。
那个女人悬在原地,一动不动,黑色的眼睛盯着王昊,乌黑的长发在没有风的室内轻轻飘动。
你他妈是谁。
王昊开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沙哑。
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王昊把手电筒握紧了一分。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刚才在我后面吹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