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太协调的,是她脚上一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运动鞋。
哪怕被警告过多次,她也绝不肯脱下这双鞋。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双鞋子是她漫长漫长征途的见证者,拥有极为尊贵的名字——“驽骍难得”。
她在距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早啊,小堂。说了多少次,没有紧急事务的话,走廊里不要全速冲刺。”
我抬手向她打了个招呼。
自从前几天把她招募进公司,我就一直顺口这么叫她。这姑娘对这种略显随意的昵称完全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是长官赐予麾下游侠的亲近象征。
“请原谅吾这过于蓬勃的敬意与热情,主管老爷!因为昨夜的盛举当真是令吾辈心潮澎湃!”
“您不仅严惩了违逆军令之行径,更用慈悲的双手将李箱队员从被革职放逐的深渊中拉了回来!那啪啪作响的责打,在吾辈听来,简直犹如破晓之钟声般清澈透亮!”
走廊两边路过的文职人员听到“啪啪作响”这几个词,脚下的步伐瞬间又加快了几分,神色各异地低下头溜走了。
我扶住额头,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
这姑娘究竟是怎么把打女员工屁股这件事,用如此庄重悲壮的史诗腔调给复述出来的?
“行了行了,小堂,声音稍微放低一点。”
我伸手在她金灿灿的发顶上按了按,手感出奇地软和,像是在揉搓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那只是普通的工作纪律整顿,没你想的那么神圣。”
“不,主管老爷切莫自谦!”
堂吉诃德昂着脑袋,一对眼睛简直是要发光了。
“吾辈深知,唯有身负大勇之人,方能亲自挥动惩戒之杖!今日的工作,吾亦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厚望!”
她啪地行了一个夸张的骑士礼,随后便风风火火地朝着控制部的方向跑开了。
看着白色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安吉拉在一旁微微勾起嘴角。
【真是一位充满活力的部下呢,主管。看来昨日的执刑,在提振士气方面的效果甚至超出了初始预期。】
【但是,我仍要提醒您。有许多员工正在为公司卖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想更加深入地了解主管。一些活跃的员工,甚至想和主管面对面聊天。】
这番话显然是有所指的。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小堂那副热切的表情。她甚至连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毫无概念,却已经擅自将某种近乎英雄的形象套在了我的头上。
盲目的崇敬往往比畏惧更加难以应付。
【虽然,并没有规定说您不能和员工们谈话。但这种行为幼稚而又可笑,知晓您的为人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半点意义或者好处。】
【您也知道,舆论的传播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不过,这倒也是个很好的机会,让大家知道您是个关心员工的好主管。】
好主管。
这个词从AI的口中吐出时,似乎有着某种讽刺意味。
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如今恐怕早就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各个部门。大家眼里的我,大概早就远远超出了所谓关心的范畴。
【所以,如果有员工要来拜访您,我很乐意为他们开门。】
【但是主管,需要注意的是,您不必满足他们提出的任何私人要求。您只需要感谢他们为公司所做出的牺牲和努力,并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并告诉他们,您希望他们能继续好好干就够了。】
【这是件双赢的事,不是么?】
确实,作为掌控全局的人,给员工适度的安抚与肯定是最有效的手段。但安吉拉想要表达的显然不止于此。
【您懂我的意思吧?了解员工的需求只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到“公司关心他们”,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前方那道曼妙的身影忽然放缓了步伐,微微侧过脸来。
平日里那双总是闭着的眼眸,在此刻缓缓睁开。
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中倒映出我有些迟疑的神色。
后颈处的汗毛莫名立了起来,一股细碎的寒意从脊背悄然窜过。
【如果您施舍给他们一台啤酒贩卖机,那么接下来他们就会贪婪地向您索要一间酒吧。如果您同意让她们赖在您的膝上享受无理由的管教,下次就有可能索取更亲密的动作。】
对于上位者而言,界限一旦模糊,底线下滑的速度往往会超出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