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的城乡结合部,像一块被遗忘的旧补丁,歪歪斜斜地缝在崭新楼盘和荒草野地之间。
老汉赵有财的家就在这块补丁最破旧的褶皱里,三间红砖房,墙皮剥落得像牛皮癣,院墙矮得挡不住哪家的狗,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把半死不活的影子投在院中。
院门是两扇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轴锈得发绿。
院里堆着修车摊的破轮胎、补胎胶水和几把豁了口的螺丝刀,铁皮工具箱上搭着一条黑得发亮的抹布。
赵有财坐在小马扎上,戴着断了腿的老花镜,正给一辆二手自行车换内胎,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油泥。
邻居都知道赵有财是个窝囊人,三十年前入赘到这个村的周家,改了姓,老婆周桂芬比他大两岁,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环卫工,扫了半辈子大街,嗓门大,腰板直,发起火来能拿着扫帚追他二里地。
他们的儿子赵小军,随了父亲的性子,蔫头巴脑,二十岁出去送外卖,风吹日晒,三十岁了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相。
三十八岁的儿媳妇马丽艳,则是另一番光景——附近“好又多”超市的收银员,体型偏胖,却偏要穿那种紧得勒出褶子的花衬衫,一对大奶子像两个装满水的暖水袋,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奶头又粗又黑,夏天隔着薄衫都能看见两颗硬邦邦的凸点。
她乳晕大得像熟过头的桑葚,一圈深褐色晕开在奶头上,穿上低胸衣服时,那圈暗色若隐若现。
更不用说她的下身,阴毛浓黑茂密,像野火燎过后的荒草,从肚脐眼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阴唇肥厚外翻,走路时两片肉像被谁从里往外翻出来的花瓣,沉甸甸地互相磨着。
她长着一张平庸到让人记不住的脸,颧骨高,鼻头扁,嘴唇厚而外翻,唯独那双三角眼里总透着股算计的凶光。
马丽艳自打嫁进这个家,就没给过谁好脸色。
她看周桂芬不顺眼一个扫大街的,身上总有股垃圾酸臭味;看赵有财不顺眼一个修自行车的,手指头黑得像炭,吃饭时总把油泥味混进菜里。
看赵小军更不顺眼——没本事,送外卖送到半夜,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还不够她买瓶像样的粉底液。
她小肚鸡肠,自己碗里的肉少了要骂街,婆婆多洗一次头要阴阳怪气,公公修车摊上多收了一块钱没交公,她能站在院子里指桑骂槐一整天。
她贪财拜金,超市里收银时看到顾客钱包厚一点,眼珠子都能掉出来,回了家就拿赵小军撒气:“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废物!”
孙子赵磊十岁,上小学四年级,瘦得像根豆芽菜,总是躲在墙角啃手指甲。他怕他妈妈怕得要死,马丽艳吼一声,他能尿裤子。
日子就这么磨着,像一块沾了沙子的磨刀石,把一大家子的脾性磨得越来越钝,越来越麻木。直到拆迁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扔进了这个破院子。
那是一个燥热的下午,村委会的大喇叭喊着让户主去签字。
赵有财佝偻着背去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两份合同,眼睛直勾勾的。
拆迁办给他家划了两套八十平米的回迁房,一套七楼,一套十六楼,外加二十五万现金补偿款。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村,尤其是马丽艳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马丽艳破天荒地没有摔锅砸碗。
她坐在堂屋里,盯着赵有财把合同和存折锁进那个掉漆的五斗橱里,眼睛一眨不眨。
赵有财锁完柜子,转身看见儿媳妇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像一条盯住活物的菜花蛇,他后脖颈子一凉,干咳了一声:“丽艳啊,等房子分下来,咱一家子搬过去,小军也不用租房子了。”
马丽艳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筋。
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间,门摔得山响。
赵小军缩在床上,等她上来。
马丽艳踢掉拖鞋,肥硕的身子重重压下去,压得木板床咯吱一声惨叫。
她用手肘捅了捅赵小军:“哎,你爹那两套房子,一套给你,一套给你爹妈,是吧?”
赵小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吧?”
“嗯个屁!”马丽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是你的!你是他唯一的儿子!那二十五万,也该有你的份!”
赵小军被她打得清醒了,捂着脑袋不敢说话。
马丽艳翻过身去,胸脯起伏着,像两只愤怒的鼓风机。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赵有财是户主,拆迁补偿的受益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