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的清晨来得极为迟缓,仿佛连天光本身都不愿意穿透夜莺馆的厚重窗帘。
雨没有停,只是从昨夜的倾盆转为一种更为阴冷、更为绵密的细雨,像无数根冰针持续刺在深灰色玄武岩的墙面上,顺着干枯的蔷薇藤蔓蜿蜒而下,在窗台积成一滩滩铅灰色的水渍。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低压在尖顶瓦片之上,整个荒原浸在墨蓝与惨白交织的薄雾里,唯一的联外道路彻底化作一片翻搅的黑泥,任何马车经过都会留下深可见骨的辙痕,随即又被雨水抹平。
馆内壁炉彻夜未熄,木柴在火膛中发出低沉的爆裂声,热气却无法驱散那种自墙纸与地毯深处渗出的寒意,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所有日光,仅靠烛火与火光照明,使得每一张脸都显得苍白而轮廓深刻,仿佛一幅年代久远的肖像画。
艾琳·沃克比平日更早起身,亚麻色长发仍带着潮气,低低束在颈后,深灰女仆制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洁白围裙烫得没有一丝皱褶。
她立在二楼主卧的门外,手中端着铜制的热水壶,指尖因紧握壶柄而泛出淡淡的白。
她听见门内传来极轻的声响,是薇薇安·克雷文翻身时丝绒被单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一声压抑的、近乎叹息的咳嗽。
昨夜晚餐桌下那紧握的双手余温似乎还留在掌心,却也被奥利佛·克雷文最后那句【夜还很长】浸得发凉。
门扉自内被拉开,薇薇安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墨黑丝绒丧服,蕾丝内衬在领口处露出细腻的白,乌黑长卷发未经梳理便垂落腰际,冰蓝色眼眸下有着淡淡的青痕,显示整夜未曾安眠。
她的苍白在晨间烛光下近乎透明,骨感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用力到微微透出青色。
看见艾琳,她的唇角牵动了一下,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依恋。
【夫人,热水备好了。】艾琳低声说,灰绿眼眸抬起,快速扫过薇薇安的脸,确认她的神色。
【雨还未停,厨房备了燕麦粥与热茶,阿嘉莎让我问您是否要在房内用餐。】
薇薇安摇头,声音沙哑而轻。
【不必。奥利佛惯于早起,既然他以清点遗产为名留宿,我们便不能让他在礼数上挑出错处。让他看见我们一切如常。】她伸出手,极快地碰了一下艾琳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在接触的瞬间收紧,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昨夜……谢谢你握住我。】
艾琳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铜壶递过去,指腹在交接时轻轻擦过薇薇安的指背,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昏暗的走廊里无人察觉,却让薇薇安的眼底泛起一丝水光,随即又被强行压回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皆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潜伏在墙壁里的东西。
餐厅里,奥利佛·克雷文已端坐在长桌主位,面前的银制烛台已熄,只剩一盏煤油灯在雨天的阴郁中摇曳。
他身着另一套炭灰三件式绅士西装,领结打得整齐,栗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灰蓝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醒,丝毫没有长途跋涉后的倦怠。
他手边放着一封已拆开的信件与一本黑色皮面记事簿,银头手杖斜靠在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而带有审视意味。
阿嘉莎·莫尔沉默地立在餐具柜旁,手中钥匙串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皱纹深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浑浊的眼珠在艾琳与薇薇安进门时极快地抬了一下。
【早安,薇薇安,沃克小姐。】奥利佛抬头,笑容温和而标准,语调像是伦敦法庭上的开场白。
【荒原的雨倒是准时,整夜未曾停歇。我本想一早便动身前往镇上拜会几位旧识,看来道路泥泞,只能再叨扰一日。恰好,我已遣马伕冒雨送信,邀请惠特克医师午后前来一叙。薇薇安你自秋以来气色不佳,镇上对于你的健康颇为关心,由医师当面诊视,也好让家族与教会安心。】
薇薇安在长桌另一端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握于桌前,指尖却在桌布下微微蜷缩。
【有劳你费心。惠特克医师每月皆会前来例行访视,并无大碍,只是季节交替时的贫血与倦怠。】
【贫血。】奥利佛重复这个词,灰蓝眼眸扫过薇薇安苍白的颈项与手腕,随即又落向侍立在侧的艾琳。
【确实,独居于如此阴冷潮湿的宅邸,任谁都会气血不济。只是我听闻,歇斯底里与忧郁亦常以贫血、失眠、心悸为表征,若不及早以医学介入,恐会衍生更深的道德与精神混乱。这一点,想必惠特克医师最有权威。】他将那本黑色记事簿向前推了半寸,语气依旧轻柔。
【我不过是希望,以家族律师的身分,为你取得一份详尽的健康证明,无论是对内安抚长辈,对外回应教会的关切,皆是必要之举。】
艾琳站在薇薇安身后,为两人斟上热茶,茶壶的蒸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
她的视线低垂,却能清晰感觉到奥利佛话语中那份绵里藏针的意图。
他不再直接搜查房间与审讯女仆,而是转向更具杀伤力的武器,那便是维多利亚时代最被信任的权威,医师的诊断。
只要汤玛士·惠特克愿意在一纸证明上写下【歇斯底里】【道德败坏】【精神失常】等字样,薇薇安便会在法律上失去对夜莺馆与财产的自主权,监护权将顺理成章落入家族男性手中。
到那时,无论地下室的镜屋是否被发现,她们都已输了。
午后一时,雨势稍歇,却仍有细密的雨丝自天空飘落,将荒原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