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颖甚至还不能理解什么是喜欢就开始切身地体会什么是怨,她的那些感情错综复杂交织成一张又轻又薄的蛛网,丝线垂落在枯枝做成的回忆中,落在人身上只有被烦躁地翻到一边的命运。
姜颖沉沉地又要睡过去,冬天太冷了,她不想费劲心里去思考一件乱如麻团的事情,爱恨都是过于复杂的事情,纵观中华文明的一万年历,爱和恨始终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定义。
她只需要知道段嘉许欠她,许若淑承诺他要照顾她,至于爱和恨都离她不远不近,唯一够得着的,是那两盆不属于她的三角梅。
她照顾着花,却并不喜欢花。
许若淑那年春节前夕带着段嘉许去姜颖家里送钱,四百块。
姚玉霞少见地没有骂人,也没有见了他们就恨不得把他们打出家门。
许若淑受宠若惊地坐在沙发上,墙上姜洪生的遗像正笑眯眯地俯瞰着自己的家庭,同样俯瞰着被俯视的段嘉许。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就坐下来喝点热水,我姚玉霞也不是那么刁蛮的人。既然你们愿意负责,我也把这小半年你们的态度都看在眼里,你们也知道我这身子……嗐,我就是担心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儿,她爷爷前不久又跟着洪生走了,剩下一个奶奶眼看着最近也是不吃不喝,我爸妈也走得早,我跟颖颖她爸也没给她生个作伴的,我就怕以后我……”
话说到这里,许若淑想也知道姚玉霞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把姜颖这条命连至她的未来都压在他们母子俩身上。
许若淑喝了口热水,口腔暖了暖才说出话来,“都是当妈的人,玉霞姐,我理解,你看我也就嘉许一个儿子。他爸的责任我们一定承担,颖颖那孩子你放心,以后不管怎么样,只要我……我和……我和嘉许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颖颖没人顾。”
段嘉许听着两个母亲打隐语,少年早熟的人在这样的一来一回中不由得产生一点悲戚,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争夺,被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边被母亲压着价格,一边被姚玉霞挑拣着评判价值。
怪不得今天没有见姜颖,段嘉许在心底耻笑自己就像一条狗一样被姜家母女俩用段志诚的死拴着。
姜洪生死的时候有多大,有五十岁吗?
姜颖又能活多久?
姚玉霞听了自己想要的话,难得好脸色地将他们送出了家,段嘉许跟在许若淑身后,默不作声地听着雪地里吱吱嘎嘎的脚步声。
居民楼下小孩子围坐一堆玩着闹着,大街小巷都有人放炮逛街,红彤彤的挂饰和灯笼血一样扑散在大雪里。
段嘉许很平静地问自己的妈妈:“她想让我一辈子都照顾姜颖吗?”
擦肩而过的人听了这不大不小的一句话,朝他们母子俩瞥了一眼,认不出来半年前在小范围内人尽皆知的杀人犯的儿子。
姚玉霞给儿子理了理围巾把他裹得更严实一些,轻声地说:“她那样久病缠身能活多久,死了又有谁知道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段嘉许在这严寒的冰天雪地里深切地懂了这句话,漫天漫野彻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