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时,秦淮瑾跟着表哥来到了纸条上的地址。这是近郊的一处养老小区,楼前大槐树底下有很多老人在遛小孩,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实在难以想象,陈家大少会把私人住所安排在这么一个地方。
秦淮瑾吹走飘到身边的泡泡,认命地避开跑来跑去的小孩往里走,抬脚走进大厅才惊觉身后没有跟随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发现苏程鹤正仰头站在原地,视线顺着粗壮的树枝一路向上,停留在十楼一扇半掩着的窗户外。
秦淮瑾:“表哥?”
苏程鹤指尖一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转身走过来。
两人进入电梯,秦淮瑾用余光向一旁偷瞄。果然还是被白天的事影响了吗,表哥脸色好差。
他低头蹭了蹭鞋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不是他当初酒后捣乱,表哥也不至于落下心病,甚至于无法再坦然面对自己信仰多年的神明。
秦淮瑾始终忘不了当时趴在窗外看到的场景:
苏程鹤跪坐在神龛下,双手合十,将贴身佩戴的骨哨高举过头顶,像一只引颈就戮的羔羊,仰望着面孔模糊的神像。
他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处朱砂色的古文纹身,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一端顺着血脉连接着心脏,另一端缠绕在神明大人的指尖,哪怕对方百无聊赖地勾一勾手指,也能掌握这位信徒的全部。
可偏偏无事发生。
秦淮瑾看不见表哥的脸,只听见空气中的祷告声越来越微薄,直到某一刻,苏程鹤挺拔的脊背开始微微颤抖。
随后,那永远仰望崇敬之神的身影缓缓塌了下去,视线中人低下头,将骨哨捂进心口,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被寂静而磅礴的痛苦淹没了。
偷看的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顿时被巨大的懊悔紧紧包裹,转身一脸难过地蹲在窗户根下。
等到苏程鹤终于从神堂里出来,身上竟然血迹斑斑,秦淮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发现他胳膊上又多了数道朱砂色的古文。
细看之下他不禁瞳孔颤栗,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纹身,而是先剖开血肉,再用浸满特殊颜料的毛巾包裹,最后落下的一道道永不褪色的伤疤。
那些古文的含义,经过秦淮瑾事后查证,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又触目惊心。
手腕处是青涩又直接的告白:我属于你
再往上,却是密密麻麻,要溢出来般的忏悔:抱歉、对不起、请原谅我……
神明大人,别抛弃我……
苏程鹤失血过多跌坐在地上,眼神还看向虚空,就像一只被荆棘缠住翅膀却仍朝天泣血的飞鸟,隔天他就撑着病体前往B大办理了休学手续。
如今一转眼五年过去,虽然表哥从没责怪过,但秦淮瑾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绪难平,不然以他的性格也不会乖乖跟过来帮忙。
两人走到陈景琛家门前,大门似乎刚刚换过,牢固的质量和周围其他住户格格不入,苏程鹤不知为何又顿了片刻,才举起被长袖包裹的手臂摁响了门铃。
数秒后,陈景琛穿着一件白大褂拉开门,他刚才应该在做实验,身上能闻到淡淡的药味。
“谢谢你们能过来。”陈景琛将两人带到客厅,茶几上是提前准备好的仪式材料,看起来就像正等人一到立刻开始。
有这么心急吗?
秦淮瑾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在看到尽头紧闭的卧室门时停住了。
陈景琛微笑道:“抱歉,卧室里有一些实验仪器和药剂,出于安全考虑我锁上了门,也请二位尽量不要靠近。”
苏程鹤理解地点了点头,秦淮瑾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一下子就被看穿的感觉,真让人忍不住恶寒。
这一次见神比上次更加顺利,秦淮瑾耐着性子等待,眼前再次出现一副画面,还是上次那个青年,他静静躺在床上,窗外的日光已然落下,深灰色的窗帘半遮半掩……
深灰色的窗帘?!
秦淮瑾眉头一抬,这不是他表哥刚才盯着看的那户人家的同款窗帘吗。
苏程鹤:“怎么了淮瑾?”
这……秦淮瑾纠结了一瞬,选择暂时压下惊讶和疑惑:“没事,仪式成功了,我试试能不能跟那位大人说话。”
说罢视线转回床上,或许是这次的链接更稳固,他和青年的位置近了许多,这一细看,就发现了问题。
这眉毛眼睛鼻子嘴,这这这!
刚才被表哥唤醒的回忆还热乎着,秦淮瑾终于想起来所谓的“神明大人”为何如此眼熟了。
这不就是当初,他喝醉酒,捡回来的那个小!白!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