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峻搁内院把药来回热了三遍,再倒回去都快熬干了,才在日暮看到周泊和白云漠回来。周泊面若春风,他天生有种眉目含笑的情态,连假皮囊都困不太住,但今日比往日还要浮于神色,吕峻稀奇地看着他接过碗饮尽,把一碗苦药喝出了风流蕴藉、把酒青天的气度。
看来是旗开得胜,就差在明月序摆个席了。吕峻呈上蜜饯一碟,意有所指地小声打探:“心里痛快自然百病消,公子,我看你这病明儿就都好干净了。”
周泊放下碗:“此病久积霜,逢君自轻融。”
吕峻道:“听不懂。”
周泊用饱含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你没有朋友,自然不懂。”
吕峻满脸莫名其妙。
要上岭南,还得重新置备新的东西,吕峻去钱庄新取了银子,他忙里忙外,周泊借养病不动弹,倒过得十分悠哉。
这几日白云漠练剑,他就在一边看书,时而抬头指点一二。江湖名门子弟们自小就有师长引导,野路子成才,毕竟自古是少数,白云漠根骨不算上乘,尤其脉络运气比常人滞涩,但悟性甚高,有周泊点拨,这些日子进步神速,吕峻偶尔来看一眼险些吓得习武之心大伤。
不知道是否心情好了,周泊的病果然也渐渐好了,只还有点春困,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将书放在怀中,不觉闭眼休息,醒来身上常盖着白云漠的外衫,槐花滚落在上面,沾得一身清香。
鹊仙县依山,地方偏僻,但人却不少,他们来得巧,春分时节梯田的油菜花尽数开了,环江绕山,似几条金灿灿的飘帛卷在田间。县里为纪念本地庙神鹊仙娘娘,要举办夜游,整个队伍直穿过上百条梯田。
周泊和白云漠闲来无事,出了医馆去看看热闹,便见刚入了夜,鹊仙县张罗彩带彩灯,挂得满街招摇,两边的商贩小摊物件琳琅。此地流传纸艺,诸多纸片被折做成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各色猫儿狗儿,风车,蝴蝶串,小老虎,小孩子大多都有几只,高举手中比谁的精巧。
周泊的眼光看不上这里的东西,只是朴拙有趣,逛逛倒还不错。
南州靠海,到了这种节日,很多鱼商带养好的鱼出来,卖给富人家观赏,放在酱色或青蓝的琉璃缸里,一尾尾斑斓绚烂,如披着彩霞。
白云漠不觉停下来,抱着剑蹲下去,瞧里面吐着水泡的鱼,两侧挂着鲤鱼灯笼,形影匆匆的人群融化在暖黄的水面。
周泊站在他身边,弯腰看着鱼:“要不要买?”
白云漠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很久以前见过。”
“你又才多大?”周泊失笑,低头看他柔软的发旋,“老板,这一缸多少钱?”
“客人识货,这里头五条都是最漂亮的,见您面善,算您三两银子可好?”
白云漠面色严峻,当即道:“不买。快走。”他要站起来拉周泊,偏偏这会拉不动,反而被轻易圈住肩膀,扯到老板面前来,周泊用扇头点他下巴,双眸笑盈盈,被灯色煨得极温暖,道:“就要买,我这弟弟平时是个锯嘴葫芦也就算了,做哥哥的哪能不买呢?老板,就要这缸了。”
白云漠抱起琉璃缸,落后了他两步,追上去:“你怎么胡说八道?”
周泊仿佛知道对方一定会追过来,没有停步等他,从善而流道:“什么叫胡说八道,你本来就比我小很多,出门在外,朋友以兄弟相称,这样叫又有什么奇怪?还是你瞧不上我,心里不愿意?”
“我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冲我多叫几次,自己就听习惯了。”
“……”
白云漠选择当锯嘴葫芦。
一条尾大如墨绿绢扇的鱼游至缸边,弯起尾,绕成轮青澄澄的月亮,悬在头顶的彩灯缀成水中的星星,白云漠瞧着怀中的琉璃缸,唇角不觉扬起。
“这里虽然看着热闹,但远不如中原北边的玉芳城,那里闹市最为热闹,天南大街彻夜如昼,美酒博乐,千金买笑,素有不夜城的美称,凡有节日,老少相携而出,来往各州人士。”
他们跟着人,一路走下去,周泊猜沿途铺上的灯谜,手中拿了不少小玩意,都分给了眼善的小孩,“可惜等我们从南边过去,碰不上最好的时节。不过,冬天虽然百草枯,雪铺城,但净水山梅花争艳,在山中小亭温酒也别有意趣……”
周泊博闻强记,白云漠顺着他的描绘,虽然不曾去过,却好似眼前也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能见到繁华城池,清平俗世。
作为山水郎,行走各地,白云漠倒没有怀疑他:“你对那里很熟悉,是玉芳人么?”
周泊顿了顿,睫羽垂落,神色掠过一瞬黯淡,几乎不可捕捉:“算是吧。”便又转了话头,“过些时日,我们要是上岭南,也有些可玩的地方,你来犬邑山前没去哪儿走走玩玩么?”
白云漠果然摇头:“我不过沿途野宿,没有细细停留,又何必把时日白白浪费?”
周泊长叹口气,转过脸一弹他额头:“白少侠,我道为什么初见你时,简直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
“等进了城州,我请你吃常德坊的醉鹅,苍梧的六堡茶,若是运气好荔枝结果,还可以尝到新鲜的。对了,他们海鱼鲜甜,喜欢生啖鱼肉和章举,有道是吃一口,连凤髓龙肝都不换。”
“生啖?”白云漠面色古怪。
“章举是断其九足也不死的东西,常有人将其整只放到案上,要吃时,便用薄刀切下,沾些酱油,放入口中,因肉片还活着,在舌上跳动翻卷,十分奇特,食客边吃边片,直到章举只剩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