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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二章 我心如石剑如水二(第1页)

即便痛苦,白玦到底还是一日日练了下来,挥百次不行,就挥千次,用时间弥补与他人的距离,固执到叫人惊奇。连脾气再差的师叔,有时候也无法指责他,只是惋惜他悟性太差,若究其一生未必有所成,现在的努力对于以后的他更残忍。

琅风门外门弟子私下月月都打赌,他们在等,等到他不堪学剑的漫无前途,终于认清自己的极限只到这里,再多坚持也是无用功,不如选择下山去做些其他事。成为一个普通人远比成为一个拙劣的剑客要快乐。

一整年过去,结果仍是不尽人意,白玦甚至才练到了第六式,不过是最为简单的招式。琅风剑法初时易于入门,学得很快,越到后面,变化无穷、心法晦涩,更需凝心静神,钻研其中精髓,便也越难领悟,则注定了划开平庸和天才的界限,许多人在不同地方驻足不前。

饶是如此,稍微有些天赋又愿意努力的,此时也该学到第十式起。

琅风门鼓励弟子内部切磋精进,过去这一年,白玦在演武场,和陆千柏切磋过数十次,无一不是惨败,引得众人唏嘘,看久了也觉得无甚意思。白玦摔了就再起来,回去练,下次再求教,从来不生气也不难过,陆千柏身边的同门们都觉得他是个冥顽不化的怪人。

一个酷暑的晴天,烈日悬顶,连山中林木都沉寂,热得无一丝清风,只有蝉和蚂蚁劳碌。弟子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或檐下,打着蒲扇,躺在铺开的凉席上说笑,趁晌午吃饭,窃些休息的时候。

他们其中一人用手肘顶了顶同伴,往不远处努嘴:“那小子又来了,这么热的天都要假勤快?”

那人顺他眼光看去,演武场兵械栏旁站着个人,个子刚刚开始长,还没旁边架上的枪高。正午时分,就他没在树荫下偷闲乘凉,双掌上缠满白布带,常常练到里头渗出血迹。

他这会扎紧衣袖,利落地准备习武。

“现在不勤快什么时候勤快?到时候楚师叔过来一看,可不得使劲夸他,顺带贬我们一通,说我们好逸恶劳,罚我们去大太阳底下扎马步!”

一联想到这个,几人顿时同仇敌忾地骂了起来。

白玦离得远听不清,他转过头,在演武场遇到了从外头走来的陆千柏。

那日是陆千柏十六岁生辰,陆父让人铸了一口宝剑送给他,名为金魄。宝剑通身金光灼然,似沥进仙人华池,洗出了一身虹霞羽衣。金魄剑漂亮,但并不只是漂亮,剑锋吹毛断发,是一柄最适合行走江湖的好剑。

诸多同门艳羡地看着它,期盼陆千柏给他们看看,陆千柏佩戴在身侧,向来沉稳不动声色的面上也难掩欣喜得意,便大方任由他们观赏,一时间树底下言笑晏晏。

白玦等了一会儿才上前去,如平常一样请陆千柏赐教,大家眼睛看过来,陆千柏笑问:“白师弟,要不要试一试我这把剑?点到为止,一定不会伤了你。”白玦也看到他的金魄剑,只觉得十分明亮灿烂,说好,也去借了一把剑,两人就上了演武场。

两人互相抱拳,白玦先手,开始像平日一样拆招,只不过由木剑换成了真的利剑,故而挥动起来的寒光更为刺眼强烈,木头终究不如铁器有杀气。围看的人都是为了见识陆千柏那把剑,随着陆千柏使出琅风剑法,金魄剑游走,连吟啸都十分动听,使人目不转睛。

白玦专心地看着眼前,陆千柏只在十五式内和他拆招,其余都是应变张驰,对他来说虽然进步很慢,但每次都有进益。他还没有一次真的握住可以杀人的剑,这一次他发觉手中的锋刃,比木剑还要重,可他牵引时只觉得更轻松。

是他变快了。

陆千柏道:“白师弟进步了,接下来我可要认真点了。”

如他所言,陆千柏的天资和白玦完全是两个极端,即便是相同的剑招也威力远胜白玦,白玦顿时压力一重,往后退了两步,看那些日思夜想不得结果的剑法,在对手的手中宛如附着灵魂,白玦似有所感,但手心先一步熟悉地传来皮肉绽开的疼痛感。

他不是不羡慕,也期盼自己或也能得到几分悟性,可惜剑是那样无情、诚实的事物,白玦越走近,越只能从中感到自己力不能及。

白玦默想着那些难以参透的心法,拆解又演练的剑招,数次让他失败的时刻,心渐渐变得安静,不再有多余的尘埃,所有冗杂思绪点点消融,旁人的目光也已不存在,他宛如立在一块苍白之地,只有另一把剑与他对决。终日,终日。

进,刺,避,回,切。

流云吹雪,人影绰约。凭风自在,来去何拘。

金魄剑的鸣声尖锐而犀利,冷冷地击穿白玦一次又一次,汗珠不停地沁出,热得无法消解,他的手腕好沉,正午的树木有种单调的死寂。他练了成百上千次的招数,在对方的眼中简单如一条直线,可那把剑必经的轨迹也相应地清晰,几番不能触及他。

白玦蓦然闭眼,那瞬间他摒弃了囿于八式的念头,一旦打开牢笼,便天然清楚地知晓该如何出剑那般,他的手已经在一切如潮浪后退消失时,将一剑递出,惊呼声四起,打破了沉静的苍白水潭。

他霍然睁开眼。

白玦只看到一抹被日光折射的金光,夺目,灿烂,又过于盛烈,一夕之间,覆盖眼前所有,什么也看不清晰。白玦不禁轻轻眨了一下眼,剑刃微微震颤,猛地停在他喉前。

陆千柏的手臂上有一道浅而长的伤口,血珠滴落,滴在所有人心里。他微微皱眉,目光不虞地看着白玦,白玦看着自己手中沾血的剑。

片刻后,陆千柏将剑归鞘,背对着众人,他脸上忽然多了两种奇怪的神色,竟像是扎根多年,终于昙花一现,白玦觉得十分熟悉,忽然明白其中一种是浓烈的轻蔑。

“连第十式都学不会,便急于求成偷学了第十二式,真让我大开眼界。”陆千柏微笑着,擦肩而过时用温和至恶毒的语气,“白师弟,恕我直言,石头是成不了璞玉的。”

此事被在场的弟子传开,众人不齿,只觉得白玦划伤陆千柏一招,违背了切磋点到为止的原则,而且那招剑法学得不伦不类,全然是用了阴险招数。至于究竟是如何,真要说起来其实都不甚清楚,但知道个大概就足够构成真相了,谁会去追究细枝末节。

同门站在一个阵营,自发冷落他,以向着陆千柏为由,不与他相交,白玦平日就独来独往,不怎么和人交往,也不差这点微薄的感情。他们见白玦不理会,心中不痛快,又常在小事为难,经常寻衅,因为外门松乏些,师长并不会放太多心思,给坏了的吃食也罢,偶尔浣衣的水也给他换的污水。

几次白玦忍无可忍,和外门弟子起了摩擦,却也打不过那些入门比他早许多的师兄,逞凶斗狠,最好的时候也是两败俱伤。

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外门弟子鱼龙混杂,不少性情狭隘偏激的人,围在某处杂草乱树堆里,找些莫须有的罪名放他头上,最后演变成厮打。倘若师长起疑,他们倒是一致战线否认,偶尔有看不过眼的去说,便要受一样的欺负,久之只要不发生在眼前大家就当作不知。

耳畔或嘲笑,或议论,或劝解的声音,心情不快时的欺凌,无缘由的恶意,对于白玦来说,甚至已成了接下来两年里伴随着他生长的历练。

兴许陆千柏说得不错,他不该急于进取,划伤陆师兄的一剑,像一个诡谲的、充满希望的偶然,连白玦自己都不太明白。然而那天过后,数日他运功时,都感觉丹田隐痛,经脉气息也常有走岔,练剑的进度更缓慢,他独自烦恼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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