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你可知道握剑时最不该想什么?”
“生死。握剑的时候不应该有感情牵绊羁累,倘若恐惧生死,便从一开始不要期待能从中取得胜负。”
“错。”
“……”
“你错在你将生死看得那么轻,你自己的生命也会相应地减轻重量,我授你剑法,锻你心术,不是让你当个为一时之争就丢了性命的庸才。你应该最看重它,因为那样你的心里才能衡量它的价值高下,剥夺还是给予通常只在一念之间,所得来的价值却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是对错?”
“错。”
“师父,我错在哪里?”
“云漠,你错在妄图以为自己能看明白对错,能决定对错,其实对和错永远没有答案,有的只是一时的感情,就像我现在否定你,来日你也可以否定我。你握剑,出剑,那瞬间便表达你心中坚定认为这就是对的,即便与天下道义皆相反,即便你后来后悔了,可那一刻你挥出过的早已无法改变。”
“这些都不对,那答案究竟是什么?握住剑时,绝不要去想的是什么?”
“是……”
亭中穿风,一时只有沙沙叶响,几人衣袍随风飞荡,细霜积眉,肤发都感到刺骨的秋寒。
寒暮死死看着他,再看不出白云漠露出丝毫悔改和畏缩,白云漠站在那里,坦然而平静地接受三人的目光。
“竖子还敢狡辩!”
他震怒之下,石桌碎作四块,其中一块残石自其掌中拍出,蓄势汹汹,打向白云漠的门面。白云漠侧身一避,同时手握剑柄,飞光泛上半空,在夜幕骤然如新焰,点向亭中三人。
陆千柏跃身而出,率先拔剑,金魄当空划出半圈,支架住不改的剑锋。白云漠没停手,两剑交接,瞬间爆发出数声不绝的金铁剑鸣。
不久前陆千柏已经见识过白云漠的剑法,深知无浊公子对其倾囊相授,不再是印象中那徘徊演武场、无法得胜一次的孩子。即便白云漠的根骨从前已经损坏,他也终究输在此剑之下,被白云漠夺走了魁首……
从剑上传来的熟悉压力,让陆千柏的手腕都微微疼痛起来,数日前脱手而出的耻辱,仿佛犹在上一刻。
白云漠出手却比试锋大会上的切磋更凌厉,剑招时而滂湃如浪潮,时而又静水暗涌,数种变化间含着藏而不露的杀机,如终于展露出全部的冰山,使人心惊,已经让陆千柏不得不用出全力。
他放走了白马,说明来此地已经没有回去的打算。
陆千柏边应对白云漠,心中思绪瞬息百转,口中仍恳切劝他:“白师弟,你何苦如此?你可知一直在你身边的周泊是什么人?”
白云漠不答,只一味出剑,甚至不如何回防,仿佛笃定眼前之人难以反制。果不其然,金魄渐渐被不改压制。
陆千柏忽想到,莫非在试锋大会上,他还有意藏拙?一想到自己尚未让白云漠尽得全部实力,便叫人在众目睽睽下挑落长剑,顿时五脏俱焚,连带着手中的琅风剑法也不再收敛,频出杀招。
他们两人辈分相当,陆千柏与白云漠过招是最合理不过了,惊祟剑负手站立在那,手掌回到腰侧,并未出手,观他们缠斗,想来也是因为不好贸然与小辈过招。
陆千柏一招出挑,压过白云漠半步,忽道:“白师弟,那日在临天城,我和许师弟捉拿魔门范朝,你横加阻拦,我已觉得十分奇怪;许师弟年轻气盛,不过在言语上对你有所冒犯,你们便要废了他的根骨,我本怎么也想不出何必还得要他死……”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高昂起来,半悲半怒,似是控制不住情绪,终于将心底忍了许久的话破口而出。
“现在想来,无论是临天城,还是试锋大会,周泊分明都在一旁看着。许师弟人虽冲动,但本性不坏——只因此事与你们结怨,便要落得如此下场么?你枉为无浊公子的弟子,早就和周泊一等人勾结,白白辜负掌门对你的托付!”
“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不要牵扯周泊和我师父。”
白云漠眸中闪过怒意,竖起剑锋挡住一刺,屈指弹动剑身,内力荡入反震,陆千柏虎口酸麻,不由剑势一软。
他们这片刻过了几十招,陆千柏眼皮微颤,只觉手中之剑又有那种握不住的无能为力之感,接触到白云漠的剑便往下落,如何也不能找回胜利的感觉,密密匝匝化成恐惧,像是下一把在他四岁夜晚看到的含血坠江的宝剑。
他咬牙攥拖,金魄却在他手中一轻,又一次被吞入了流云之中,找不到施力之处。
陆千柏忽然间肩头剧痛,猛地后退数步,扭头捂住,血流爬出指缝。
原来那一瞬不改已轻轻向左刺来,而陆千柏连剑何时穿入穿出,都不能看清。
不改的追击猝然被打断,惊祟剑已经出鞘,寒暮终于飞身出了悲风亭,狂纵剑意向白云漠盖去。陆千柏惊悸未平,目光紧紧盯着两人身影,两抹剑光上下飞舞,知晓他那番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