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完成一份伟大的事业,为了更大的成功与正确,少数人的牺牲若有不得不为之的必要,那么我们当然该认为这是一种正当……尤其是那些碌碌无为乃至心肠狠毒的庸者。想想吧!这些毒害了我们社会的蛀虫,竟有一日也能做出贡献了……”
那是一个有志的青年,尚刚入神圣领域的顶级学府,他发表了一则文章。他认为社会中大部分的人都仅仅只是燃料,腐烂的脑子里只存有原始的生存与欲望,唯有少数超人者具有带领庸者们前进的智慧与能力。为了更伟大的未来,超人者做任何事都应当被视为正确——哪怕是牺牲那些燃料。
这是多么一个符合他年龄的想法啊,青涩,锐气,带着自己必然不同凡响的超然自信。他的文章得到了空前的热度与追捧,报纸与杂志竞相刊登他投稿的名字。
他甚至有些轻蔑地想,这只是他伟大人生中的一小步罢了。他以为这是一个开始,殊不知此刻便预示了他的结局。
他的文章被用作演讲者们的口号,他的观点被用于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人穿着华贵的衣裳,优雅端着茶杯,啜着笑。
而他清贫,家道中落,尚有可怜的母亲与妹妹,等待他结束学业后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是的,哪怕是在神圣领域内,也仍然存在那样多的贫穷。
若没有他人的不幸相称,哪里能显现出胸前手腕上这些珠宝的华美?只是再衰落的旧贵族,想起自己来自神圣领域,看到城外终年不散的大雪,也会骄傲挺起胸脯。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不是那样的人。他发表那通文章时用的是个化名。也许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也知道自己是错的。可这时候的他并不低头。
很快,他的“超人论”得到的赞同达到了顶点。
他的理论得到了一个不幸的实践。
神圣领域开始公开以那些死刑犯做“实验”。迷途的羔羊在主的追随者们慈悲的笑容中,终于能获得救赎。
救赎,他们是这样说的。
这是一种救赎。他安慰自己道。
很快,他的“超人论”已经不再能受他的控制。
他点起来火,却控制不了大火要烧向谁。火吞噬了整个林子,而他也在其中。
他因为偷窃而被判了二十年的刑罚。他要进入监狱——幸好不是爱之塔,听说进了爱之塔的罪人,没有出来的可能。而后他又对自己的这份庆幸而惶恐,他仅仅只是翻了偷盗之罪,偷窃了一只小小的钱袋,竟然也要为只二十年的牢狱生活而心怀感激了。
进去前,一直悄悄资助他的挚友找上了他。
挚友问:那篇文章是你做的吧。
他说:是的。
他知道在那些罪犯口中,在一座又一座监牢中,他的名字已形同魔鬼,比撒旦还要令人憎恨。
挚友失望地看着他,又说:我能帮你逃出城,我带着你,你的母亲,你的妹妹,我带你们去一个偏僻的绝不被找到的地方,比如雪国。我在那有家干净的店铺,我能保证你们的余生。
他说:……好。
他可耻而怯懦地决定逃了。他想他正值青春,他的头脑和身体处于最好的时候,他和那些庸者不同,他的伟业才刚刚要开始……他不能把自己的二十年浪费在牢狱里!
挚友先把他的母亲与妹妹安全送出了城。偷渡这种事,无论是进来还是出去,在神圣领域都是要判死刑的。他知道他的挚友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一直知道。他竟也有过那么些时刻觉得,他的挚友不过也是个庸才罢了,空有能力却只想着过好自己的生活。
而现在他和他的家人都要仰仗那人了。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他一天比一天地衰弱下去,身体上,精神上。他独自一人藏在挚友安排的安全屋里,不敢出门,不敢掀开窗帘。他有时做噩梦,梦见母亲和妹妹都被抓走,丢入了监牢里。他还会梦见挚友,那人因帮助偷渡而被投放入爱之塔,变成了……他猛地惊醒,心脏剧烈跳动。
挚友坐在他床头,说:我已经把她们安排好,只差你了。
那夜发生的事情很混乱。他记不清了。那是一个雨夜,神圣领域很少下雨,这好像又是一种不幸的预兆。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觉得自己害了热病,他有些神经质又有些绝望地、似乎丧失了一直以来的理性地问着那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劣?
——为什么这么说?
——是我一手造成了那一切,可轮到我时我却不敢去面对……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们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死刑犯了!只要入了罪,进了监狱,所有人都得遭受那一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应当去品尝自己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