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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别家北奔遥望雄关（第1页）

牛耳山上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不太需要赵衡每天睁着眼睛去盯了。

水库的坝基已经立了起来，刘大柱那个死脑筋的人拿着尺子和令牌，比谁都怕出纰漏；青州和云州河道里的水车日夜不停地转着，王胖子那帮大户每天乖乖把银子和陈米往后勤营的账房里送；江南的粮船顺着楚王让出来的水道一路北上，连纤夫的号子声都透着股顺畅劲儿。

整座清风寨就像是一台已经被彻底拧紧了发条的铁疙瘩，哪怕赵衡现在撒开手去睡上十天半个月，这台机器也会按照既定的规矩，一寸不差地往前碾。

既然家里不缺粮，也不缺水，那他也是时候去北边那座刚刚拿回来的雄关看一看了。

后山小院里，傍晚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

澹台明月站在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件深青色的粗布夹袄，正仔细地把衣角折平，塞进一个不算大的青布包袱里。北境的风硬，哪怕现在是盛夏，到了夜里，燕云关外的冷风也能顺着甲叶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问赵衡这一趟去多久、危不危险。

有些话，寻常妇人会哭着喊着问，但澹台明月不会。她是澹台敬的女儿，是从死人堆和逃亡路上爬出来的将门虎女。她比谁都清楚，燕云关那三个字对澹台家意味着什么，对赵衡手里这盘大棋又意味着什么。

赵衡做这一切，明面上是清风寨在争霸天下，实际上，是在替她，替整个澹台家，更替他们这个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小家，去把头顶上那片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天给彻底撑住。

她在包袱的最底层放了两瓶钱不收新配的金疮药，又塞了几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肉干，手指在系包袱皮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打了个极稳当的活结。

赵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任由果果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脖子上。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还没吃完的冰糖，非要往赵衡嘴里塞，糊了赵衡一胡茬的糖水。铁蛋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把木头削的短刀，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准备随时出征的小校尉。

“在家里听娘的话，学堂的功课和每天的桩功不能落下。”赵衡伸出一只大手，在铁蛋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又把果果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澹台明月怀里。

“爹，你去打北狄人的时候，能给我带一把北狄百夫长的弯刀回来吗？”

“带那破铜烂铁干什么，要刀，让你铁臂张叔叔在后山给你打一把好的。”

“后山打的没有杀过敌人的血气，吴刚叔叔说的，见了血的刀才叫兵刃。”

“少听吴刚瞎咧咧，先把你的字练好再说。”

赵衡站起身，接过澹台明月递过来的包袱，顺手往肩上一搭。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家里交给你了。”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半点生离死别的腻歪。

赵衡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院。院门外，小五早就牵着两匹精挑细选出来的北狄大宛马候着了。马鞍两侧挂着水囊和几个装满了单兵口粮的牛皮袋子，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的累赘。

没有调动玄甲军护卫，也没有搞什么大张旗鼓的出征仪式。

在这个时间点，天下诸侯的眼线有不少盯着清风寨。如果赵衡带着几百号铁骑浩浩荡荡地北上，不出几天，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不管是魏无涯还是楚王项天啸，还是关内的牛鬼蛇神，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主帅行踪，本就是最高级别的军机。

两个人，两匹马，趁着夜色还未彻底合拢，顺着后山的密道悄无声息地滑下了牛耳山，一头扎进了通往北境的官道。

从青州到虎牢关的这段路，走起来甚至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原本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黄土官道，如今已经被北狄俘虏用石块和水泥彻底硬化了一大半。马蹄踩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哒哒”声，既不打滑，也不陷蹄。

这种为了战争和物流强行催生出来的基建，在这个时代展现出了它最原始也最野蛮的效率。

以往需要走上四五天的路程，赵衡和小五一人双马，换乘不换人，只用了一天就赶到了虎牢关。

在虎牢关的帅府里胡乱睡了一宿，洗去了一身的风尘，又换上了两匹早已喂饱了精料、精力旺盛的快马。第三天天还没亮，两人便再次出了北门，朝着更北边的燕云关疾驰而去。

越往北走，空气里的燥热就越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沙砾与枯草的苍凉气息。

路边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原本在青州还能看到的成片榆树林，到了这里，只剩下一丛丛贴着地面疯长的骆驼刺和沙棘。十一年前，这片土地原本是大虞朝最富庶的北境边贸屯田区，十几万军民在这里开荒种地，牧马放羊。

可自从澹台敬战死，燕云关失守，这方圆百里就彻底沦为了北狄铁骑每年南下打草谷的跑马场。

沿途还能看到不少废弃的村落遗址。土坯垒起来的院墙早就塌成了半人高的土包，被大火烧黑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风一吹，连半点人烟气都闻不到，只有几只乌鸦站在枯树杈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两个疾驰而过的骑手。

这就是战败的代价。

在冷兵器时代，边关一旦破了，边关后面的百姓就不再是人，而是两脚羊，是草原部族过冬的口粮和奴隶。

赵衡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那些早已被野草掩埋的白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夹着马腹的双腿微微用了一分力。

正午时分，当两人翻过一道高耸的黄土梁子时，视野骤然开阔。

远处的地平线上，两座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山崖如同两扇巨大的门扉，死死卡在苍茫的群山之间。而在两山夹峙的豁口处，一道连绵数里、通体由巨大青条石砌成的雄伟关城，正静静地匍匐在天地交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