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提,光是造一台最原始的蒸汽机,气缸的密封精度怎么解决?没有现代车床,靠铁臂张和墨正清他们带着徒弟用锉刀一点点去手工打磨吗?就算磨出来了,橡胶垫圈去哪儿找?润滑油用什么替代?弗兰克那个传教士倒是供出了西域有石油的线索,可西域隔着十万八千里,中间还夹着无数个诸侯和马贼,等把石油运回来提炼出合格的机油,黄花菜都凉了。
再退一步说,就算赵衡脑子里有全套的图纸,清风寨现在有几个识字的人?
后山匠作营里那些宝贝疙瘩,除了墨正清等寥寥几个老匠人能看懂稍微复杂点的三视图,剩下的学徒连算术里的加减乘除都还在掰手指头。让这么一群刚刚脱离了刀耕火种的农夫和铁匠,跨越几百年的科技断层去手搓内燃机和铁路网,这已经不是拔苗助长了,这是指望母猪一夜之间学会开飞船。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以清风寨目前的家底和人才储备,能把高炉炼钢、土法水泥、黑火药提纯和前装滑膛炮这套体系玩明白,把标准化生产的规矩立起来,就已经是把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压榨到了极限。
所以,在未来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四条腿的战马,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无可替代的战略运输工具和突击力量。
赵衡眯起眼睛,视线顺着枯黄的草浪一路往北延伸。
以前大虞朝为什么总是被动挨打?就是因为丢了燕云关,丢了关外这片天然的大牧场。中原王朝缺马,只能拿茶叶、丝绸、粮食去跟草原人换,换来的还多半是淘汰下来的老弱病马。没有马,就组建不起成建制的骑兵;没有骑兵,就只能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
但如果把北狄打服了呢?如果把耶律拔都、耶律查哥这帮王庭贵族的脑袋全砍下来,把这片万里草原变成清风寨的后院呢?
赵衡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虎牢关几次大战,他们缴获了数万多匹战马,现在全由吴刚带着人在喂养操练。这些匹马看着不少,可真要摊到整个北境防线上,其实根本不够看。可要是拿下了眼前这片大草原,以清风寨现在的组织能力,完全可以在水源充足的河谷地带建立起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大型军马场。
到时候,不需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机械化,只要安排懂行的牧民和投降的北狄苦力,按照科学的配种和防疫法子去养马。三年五载下来,这片草原上跑着的,就是十万匹、几十万匹属于清风寨的优质战马。
源源不断的马匹从关外送进关内,配给清风寨的儿郎。每一个骑兵背上两支燧发枪,马鞍旁挂着几十枚手榴弹,马队后面再用四匹健马拉着减重后的轻型野战炮。
十几万全副武装的火器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带着足够吃上几个月的压缩饼干和肉罐头,在万里疆场上呼啸来去。那个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让玉京城里的魏无涯、荆州的项天啸之流连觉都睡不着。
什么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巅峰,在真正武装到牙齿的近代化火器骑兵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这片草原,他赵衡要定了。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清风寨未来几十年的战略根基,为了给铁蛋和果果那一代人留下一片再也没有异族敢南下打草谷的太平天地。
风沙吹动赵衡深青色的衣摆。旁边一直没敢打扰的澹台明烈见赵衡神色微动,似乎从长久的思索中收回了神思,这才上前一步。
澹台明烈顺着赵衡的目光看了一眼城外,眼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夫了,赵衡每次露出这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时,往往意味着某个庞大的势力已经被他在心里判了死刑。
“妹夫,城头上风大,沙子迷眼,要不咱们先下去?那件东西,我正想拿给你看。”
赵衡自然清楚澹台明烈嘴里说的“那件东西”是什么,澹台明羽在北狄守将阿木尔的床底下抠出来一个暗格,里头藏着北狄王庭的全境舆图。
这趟他紧赶慢赶地跑来燕云关,除了想亲眼看看这座北方门户的城防缺口到底有多大、水泥修补的进度能不能赶在秋高马肥之前完工之外,剩下的大半心思,其实全都落在这张图上。
打仗这种事,归根结底拼的是信息差。
以前大虞朝的边军为什么总是在草原上吃亏?甚至连澹台敬那样的老帅,一旦被逼出关外,最终也只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真不是大虞的将士怕死,也不是手里的刀不够快,而是两眼一抹黑。
你不知道草原深处哪条河在夏天会干涸,不知道哪个沙丘后面藏着能供几万人饮马的暗泉,更不知道北狄的各个部落会在什么时候迁徙到哪片草场。大军一头扎进那片没边没沿的草海里,就像是一个瞎子拎着大锤在空旷的广场上胡乱挥舞,力气使得再大,打不着人也是白搭。最后等到干粮吃光、水囊见底,不用北狄人动手,光是渴死和累死就能耗掉一半的兵力。
这时候,北狄的骑兵再像狼群一样围上来,等待边军的就只有屠杀。
赵衡点了点头,没有在城头上多做停留,转身顺着那条残破的马道往城下走。
澹台明烈和澹台明羽紧跟在他身后,小五则留在城门洞附近,帮着后勤的士卒照看那两匹一路疾驰过来的大宛马。
几人穿过还在清理废墟的定北大街,拐进靠近北城楼的那座院落。
这院子原本是北狄副将巴图的住处,虽然在城破之前被糟蹋得不算太狠,但终究是北狄人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哪怕玄甲军的士卒已经拿着扫帚和清水来来回回刷洗了三四遍,院墙的砖缝里、屋檐的木梁上,依然残留着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羊油膻味。
一进正屋,光线便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