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不是在做军火买卖,赵衡是在南境下了一剂剧毒的慢药。火炮越好用,楚军就越依赖;越依赖,牛耳山对荆州的掌控就越深。到最后,楚王府三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全在赵衡的一念之间。
就在满堂死寂、众人筹莫展之际,文官班列的中段,一位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缓缓踱步而出。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常年埋首卷宗的书卷气。他在楚王府的幕僚团里并不算扎眼,平日里管着军械库与粮饷账目的核算,名叫陈文清。
陈文清整了整衣冠,对着项天啸深深一躬,声音平和而沉稳:“王爷,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项天啸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陈先生但说无妨。”
陈文清直起身,转过头环视了一眼满堂将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诸位将军方才所虑,无非是怕受制于清风寨,怕日后弹尽粮绝,反受其噬。可属下斗胆问一句——我们为何一定要一直向清风寨去买?”
这句反问让徐豹愣了一下。
徐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陈先生,你这不是说胡话吗?不向他买,难道咱们去抢?还是指望那赵衡发了善心,把图纸白送给你?”
陈文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徐豹的讥讽,而是再次面向项天啸,目光灼灼:“抢,自然是抢不来的。买,也断然买不到。但王爷……我们如今手里,不是已经有了十门现成的铁菩萨,还有三千枚震天雷了吗?”
“既然实物已然在手,我们楚王府……为何不能尝试着自己做?”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项天啸捻动玉扳指的手指猛然停住,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陈文清脸上。
“自己做?”
项天啸眯起双眼,语气中透着审视与狐疑:“陈先生,你可知那火炮是用何等材质所铸?那是精铁,管壁厚达三寸,炮膛之内光滑如镜,浑然一体!天下能铸钟鼎者不知凡几,但能铸造出承受如此雷霆巨力而不炸膛的铁管子,本王麾下那些军器监的铁匠,谁有这个本事?”
这不是项天啸灭自己威风,而是大虞朝千百年来的工艺极限就摆在那里。
大虞的官营铁坊,平日里打制几柄百炼钢刀都要耗费数十日之功,稍有不慎便会断裂崩口。铸造一口几百斤的铜钟尚且容易产生砂眼裂纹,更何况是要装填雷火药、将十几斤铁球轰出两里开外的杀人凶器?
要是仿造得四不像,上了战场一开火,没打着敌人先在自家阵地里炸了膛,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面对楚王的质疑,陈文清神色未变,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显得胸有成竹。
“王爷明鉴。属下自然知晓其中的难处。”
陈文清条理清晰,慢条斯理地剖析起来:“荆州军器监的那些老铁匠做不出来,是因为他们守着旧法子,见识浅薄。可天底下,难道就只有清风寨能打出好铁吗?”
“属下方才私下里仔细听了宋长史对清风寨的描述。”
陈文清转头看向宋廉,宋廉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宋大人提及,清风寨与我大虞各州府最大的不同,不在于其兵甲之盛,而在于其对待匠人之道!”
陈文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切中要害:“在牛耳山上,铁匠、木匠、泥瓦匠,乃至烧炭造泥之人,皆非贱役!赵衡不仅不剥削打压,反而给他们建房舍、发厚饷、顿顿有精米白面,甚至立下功劳的匠人,地位待遇堪比军中校尉!宋大人说,那清风寨后山工坊里的工匠,干起活来双目放光,没日没夜,直如着了魔一般!”
这番话落在大殿众人的耳中,让不少习惯了士农工商阶级尊卑的官员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而,陈文清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固有的傲慢。
“可反观我大虞朝呢?”
陈文清冷笑了一声,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讽刺:“历朝历代,皆重经义文章,轻百工技艺。朝廷法度里,匠籍世代相传,地位低下如同奴仆。官府要用,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克扣工钱,动辄鞭笞,稍有差池便获罪入狱。天下士大夫皆视巧匠为贱业,嫌其身上有烟火气、泥垢味,从不曾正眼瞧过他们一眼!”
“可是诸位请细细想一想!”
陈文清猛地转身,直视着堂上堂下的文臣武将:“我等身上穿的蜀锦官袍,腰间挂的精钢佩剑,身下骑的雕花马鞍,乃至王爷坐下的紫檀王座、这大殿上的雕梁画栋……哪一样,能离得开那些被我等视若微尘的匠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而兵器,乃兵之爪牙!没有工匠打磨刀枪,再勇猛的将士上阵也不过是赤手空拳的羊羔!清风寨能造出火炮与神雷,难道是那赵衡当真有呼风唤雨的神通不成?非也!无非是他把这天底下最被轻视的一群人,奉为了座上宾,给足了银钱,给足了尊严,这才逼出了那些匠人的全部心血与潜能!”
这一席话,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整座楚王府中堂大殿内,落针可闻。
几名原本满脸鄙夷的文官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红交替;而徐豹等几个武将,虽然粗鄙不懂经义,但听到“刀枪乃兵之爪牙”时,也不由得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皮。
项天啸坐在王座上,目光闪烁不定,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深的沉思。
作为一方霸主,他见惯了空谈仁义道德的腐儒,也见惯了只会冲锋陷阵的匹夫。陈文清这番看似大逆不道、悖逆传统纲常的话,却精准地剥开了清风寨崛起的底层脉络。
大虞立国两百多年,体制腐朽,阶级固化。
工匠在世家大族眼里,确实连条看门狗都不如。军器监造出来的刀剑,十把里有三把会在拼杀中断裂,因为匠人们吃不饱饭,领不到银子,谁会用心替官府卖命?能偷工减料糊弄过去就算阿弥陀佛了。
而牛耳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