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关。
大虞朝北境真正的咽喉,也是澹台家三代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地方。
哪怕隔着还有四五里地,赵衡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关城上残留的累累伤痕。
这模样,跟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虎牢关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比那时候的虎牢关还要凄惨几分。高达三丈的城墙上,到处都是被投石机砸出来的巨大豁口,有些地方甚至连女墙都彻底塌了,露出了里面夯土的断面。城楼更是早就没了影,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地杵在城头上,像是一排死不瞑目的烂牙。
城墙根下,暗红色的血迹和黑色的烟熏火燎痕迹层层叠叠,把原本青灰色的条石染得像是一块块发臭的烂肉。
北狄人占了这里十一年。
游牧民族不懂什么叫筑城,更不懂什么叫修缮。在他们眼里,城池这种东西,抢过来了就是用来住马和堆放战利品的。城墙塌了就塌了,反正大虞朝那些被吓破了胆的软脚虾也绝对不敢北上反攻。这十一年的风吹日晒,加上北狄人的肆意糟蹋,硬生生把一座固若金汤的天下雄关,折腾成了一座四处漏风的破落大院。
赵衡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在土坡上停了下来。
小五跟在后头停下,看着远处那座破败的城池,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在牛耳山看惯了那种用模具浇筑出来的、棱角分明的水泥城防,猛一看到这种像被狗啃过一样的石头城墙,实在很难把这地方跟传说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燕云雄关联系在一起。
赵衡却没有嫌弃。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城墙虽然破了,但燕云关的地势还在。两山夹一沟,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南面是层层叠叠的燕山山脉。只要把这扇门重新用钢筋水泥给它焊死,再在两侧的山崖上摆上几十门远程火炮,北狄人的几十万铁骑就算是插上翅膀,也休想再往关内迈进半步。
赵衡轻轻抖了抖缰绳,战马再次迈开步子,顺着土坡朝关城方向小跑过去。
此时,燕云关残破的南城头上,十几个身穿玄甲、背负燧发枪的清风寨士卒正顶着大太阳来回巡视。
虽然这城墙破得连风都挡不住,但清风寨的军规在那里摆着。只要接管了防务,哪怕是一堆烂石头,哨位也必须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地钉死。
一名眼尖的老兵最先看到了土坡上下来的那两骑。
起初他还没太当回事,这几天从虎牢关方向过来的传令兵和运送水泥的民夫车队络绎不绝,每天都有几十波人马进出。他习惯性地握紧了手里的燧发枪,眯着眼睛往远处瞅。
两匹马跑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城外三百步的距离。
当先那匹大宛马上坐着的人,身形实在是太扎眼了。哪怕是坐在马背上,那魁梧的身板也比寻常人高出一大截,宽肩厚背,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那人没穿铠甲,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深青色棉布衣裳,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正仰头打量着城墙上的砖石。
老兵揉了揉眼睛,原本有些懒散的身子猛地绷得笔直。
在清风寨,能长出这副九尺高的神魔体格,还能有这般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踏实的气度,除了牛耳山上的那位,还能有谁?
守城门的队正此时也刚从马道上巡查过来,顺着老兵发直的目光往下一看,整个人瞬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手里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城砖上,水洒了一地都顾不上捡。
他猛地扑到摇摇欲坠的垛口前,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朝城门洞底下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大喊:
“是先生!先生来了!快!快开城门!!”
这一嗓子因为太过激动,喊到最后甚至都劈了音,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嗡嗡回荡。
城门底下原本正在合力搬运碎石的几十个玄甲军士卒闻言,动作齐刷刷地一僵。紧接着,也不知道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铁锹,一群平时在战场上砍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汉子,此刻全都红了眼眶,疯了一样扑向那两扇前几天刚被沈富贵用实心铁弹轰得只剩下一半的破木门。
“嘎吱——轰隆——”
临时用粗木头支架顶住的半截城门被十几双大手硬生生推开,扬起了一片灰尘。
几十名士卒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水和泥灰,呼啦啦地涌出城门洞,在官道两侧迅速列成了两排。没有口号,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拼命地挺直了腰杆,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几十双滚烫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骑马走近的男人。
在这些大头兵心里,大虞朝的皇帝是谁,他们不在乎;右相魏无涯有多大的官威,他们也不在乎。
他们只知道,是眼前这个男人,给了他们精米白面吃,给了他们蜂窝煤烤火,分了他们田地,发了他们玉米种子,还造出了铁菩萨和燧发枪,让他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拿命去填北狄人的骑兵阵。
先生在哪儿,他们的主心骨就在哪儿。
赵衡走到城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跟上来的小五。
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前头、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的守门队正,伸手在这个老兵满是灰土的肩甲上轻轻拍了拍,顺手帮他把有些歪斜的护心镜扶正。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那个在战场上挨了刀子都没吭过一声的队正,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只能死死咬着牙,抱拳行了个最标准的军礼。
赵衡笑了笑,迈步走进了燕云关。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踏足这座传说中的北境第一雄关。
一过城门洞,眼前的景象便彻底铺陈开来。
如果说城外看着像是荒凉的坟场,那城里现在就像是一个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大工地。
原本宽阔的定北大街上,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青砖、碎石和一袋袋从虎牢关紧急调运过来的水泥。几百名脱了铁甲、只穿着短打汗衫的清风寨步卒,正挥汗如雨地清理着街道两旁的废墟。
而在更远处的北城墙根下,一千多名前几天刚投降的北狄残兵,此时全都戴着沉重的铁脚镣,被几十名手持燧发枪的士卒看管着,正喊着生硬的号子,用粗麻绳拖拽着一块块重达数百斤的条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