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正中央摆着那张被擦得发白的宽大木桌,桌面上的油污虽然被刮掉了,但木头纹理里沁进去的陈年黑印子还在。澹台明羽一进屋就顺手抄起桌上的粗瓷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凉水,抹了一把嘴,这才转身走到屋子东侧的墙角边。
那里放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红木箱子。
这箱子看着极其扎眼,在一屋子粗犷破败的北狄家具里,显得格格不入。箱体是用上好的江南红木打的,边角包着黄铜,上面原本镶嵌着几块绿松石,只是箱口那把精巧的铜锁已经被暴力撬断了,留着两道深深的刀痕。
澹台明烈走过去,掀开黑布,从明羽手里接过箱子,抱到木桌前放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门口一眼。守在门外的两名玄甲军亲卫极其懂事地往院子外退了十几步,把大门虚掩上,顺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将周围几十步内清理成了绝密之地。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澹台明烈伸手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了那卷得严严实实的兽皮。
那是一张经过特殊硝制工艺处理的熟牛皮,表面被刮得极薄,摸上去带着一种特有的柔韧感,既不怕水泡,也不怕虫咬。只是因为在地下暗格里埋了太久,皮子一拿出来,屋里原本的羊膻味里顿时又掺杂进了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土腥气和硝石味。
澹台明烈双手捏住兽皮的两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瓷器,将其在宽大的木桌上一点点平铺展开。
这张图比赵衡预想的还要大。
完全展开之后,足足有四五尺见方,几乎把整张大木桌给铺满了,边角甚至还垂到了桌子下面。澹台明羽赶紧从旁边搬来两块压帐篷用的青砖,压在兽皮的四个角上,免得它自己卷起来。
赵衡走到桌前,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微微挑了一下。
在这之前,赵衡不是没见过这个时代的地图。当初拿下了青州和云州,刺史府书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州府舆图全都被他搜罗到了牛耳山。不仅如此,永安帝赵衍逃到清风寨的时候,随身带着的朱雀卫密档里,也有一份大虞兵部绘制的天下山川全图。
但大虞朝的那些地图,怎么说呢,在赵衡这个受过现代基础地理教育的人眼里,基本上就等同于写意山水画。
大虞的画师画图,讲究的是个“大概其”。一座山脉,他就给你画几个连绵起伏的三角形;一条大河,他就拿毛笔蘸着墨汁,歪歪扭扭地画一条黑线。至于两座城池之间到底隔着多少里地、中间的山谷有多宽、河水有多深,图上根本体现不出来。往往图上看着只有一指宽的距离,实际上骑马跑断腿也得走上五六天;而图上画得占了半张纸的州府皇城,现实里可能也就几里地大小。
拿着那种地图去行军打仗,跟闭着眼睛摸象没什么两样。
可眼前这张铺在木桌上的北狄兽皮图,画法却完全是另一套路子。
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写意的山水画风,也没有画那些花里胡哨的城楼图案。整张兽皮上,全是用一种极其浓郁、怎么搓都不会掉色的黑色矿物颜料,勾勒出的密密麻麻的线条。
这些线条有粗有细。粗的线条像一条条大青虫一样盘踞在图面上,顺着走势看过去,能很直观地看出那是山脉的脊梁;而细的线条则如同蜘蛛网一般,从那些粗线条的缝隙里延伸出来,交汇、分叉,最后流向几处画着波浪纹的洼地。
更让赵衡感到意外的是,这张图上居然隐隐约约有了一点“比例尺”的雏形。
在兽皮的最下端,也就是代表南方的区域,赵衡一眼就认出了两个他极其熟悉的地方。
那是两处用黑色方框死死卡在山脉豁口处的标记。在方框的旁边,有人用大虞的汉字,以极其蹩脚、歪歪扭扭的笔触,写下了六个小字——“燕云关”、“虎牢关”。
这两个关隘之间的距离,以及它们与周围山川河流的相对位置,跟赵衡这几天骑马北上时亲身丈量出来的地形,竟然能对上个七七八八。
游牧民族不修城池,不治农桑,按理说在文化和技术上应该远远落后于中原王朝才对。可偏偏在这制图一道上,他们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实用主义。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中原的文人画图,是为了呈给皇帝看,是为了彰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皇权气派,所以皇城要画得最大,边疆画得越小越好,好不好用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而北狄人画图,那是用命换出来的。
草原太大了,没有参照物,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草坡和沙丘。在那种地方,找错了一条河道,或者记错了一个水源的位置,整个部落几千口子人连同几万头牛羊,就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彻底变成荒原上的白骨。
为了活命,为了抢夺草场,更为了南下打草谷时不迷路,北狄王庭的历代萨满和探马,用最原始的步测和马程,一代接一代地把这片万里草原的地形,硬生生刻进了这张兽皮里。
赵衡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视线从最南边的燕云关标志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北挪。
越过燕云关往北,图面上的黑色线条瞬间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留白。但在这些留白之中,却散落着无数个奇奇怪怪的符号。
有的地方画着一顶小帐篷,有的地方画着三朵连在一起的云彩,有的地方画着几滴水珠,还有的地方则用刺眼的朱砂,点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红圈。
在这些符号的旁边,全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行行扭曲如蚯蚓般的文字。
赵衡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半天,眼皮微微跳了跳。
不认识。
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可不是什么汉字的变体,而是北狄人自己创制的草原文字。大虞朝和北狄打了上百年,边关的将士平时虽然也会骂几句北狄的脏话,或者听懂几句诸如“投降”、“杀”、“抢”之类的简单口语,但要说认识北狄的文字,整个清风寨上下几万人,恐怕找不出半个来。
北狄的文字在草原上也是只有王庭贵族和萨满祭司才能掌握的机密,寻常的牧民和底层士兵连见都没见过。
看着图上那十几个朱砂红点,还有那些连接着红点的虚线,赵衡直起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