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郡的雾在十一月从来不曾真正散去,只是从浓稠的乳白转为稀薄的铅灰,像一层洗过太多次的纱,松松地覆在夜莺馆的玄武岩外墙上。
雨在前一夜停了,通往小镇的泥径却更加难行,车轮碾过便会陷下半寸,吸住马蹄,再吐出来时带着黏腻的声响。
艾琳·沃克站在二楼盥洗室的窄窗前,用指尖拨开天鹅绒窗帘一角,望着那条被雾气吞没的道路。
她没有睡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灰绿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前一夜镜中白影的寒意。
阿嘉莎·莫尔的警告在她耳骨内侧反复敲击,墙纸上那些蜿蜒如泪痕的水渍在烛火下似乎又延长了一寸,她半夜起来用粗布去擦,却只让布面染上淡黄的水色,痕迹本身纹风不动,像是从墙体内部渗出来的血丝。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薇薇安·克雷文赤足踩在厚地毯上的声音。
女人已经换上了白日里的装束,墨黑丝绒长裙将苍白的肌肤衬得近乎透明,蕾丝高领紧紧束住颈部,袖口则以同色的缎带收拢,只露出指尖。
乌黑的长卷发被仔细地梳整,挽成低髻,以一枚黑曜石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昨夜在地下室缠绕的汗水与蜡油气味已被薰衣草精油与冷冽的肥皂香取代,仿佛那场以痛感交换快感的忏悔从未发生过。
【你很早就起了。】薇薇安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哑。
她走近艾琳,从身后将手搭在少女单薄的肩上,指腹隔着浆洗发白的女仆制服轻轻按压。
【手怎么这么凉?】
艾琳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腕内侧还留着被皮革束带固定一整夜后的淡粉色压痕,在深灰色的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将手往围裙下藏了藏,低声说:【去顶楼收了昨日晾的床单,风很大。】这是谎言,却是她近日学会的、属于两个人的谎言。
薇薇安没有拆穿,只是将她的手握进掌心,用自己同样冰凉却更为细腻的掌温包裹住,拇指在她腕骨上缓慢地摩挲,那里的脉搏因为紧张而跳得很快。
【今日会有客人。】薇薇安忽然说,语调平淡得像在告知午餐的菜色。
【惠特克医师会来例行访视,替我看看贫血的老毛病。你去让阿嘉莎把会客厅的壁炉烧旺一些,顺道把那套洛可可茶具取出来。】
艾琳点头,心口却无端紧缩。
汤玛士·惠特克,这个名字在夜莺馆的帐本与信件中出现过数次,每月一次,风雨无阻。
镇上唯一的医师,理性、温和,据说从不介入病患的私事,只开立镇静剂与铁剂。
艾琳曾在厨房听阿嘉莎提起,医师的到访是勋爵还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为的是照看夫人【纤弱的神经】。
然而在经历过新月仪式与阿嘉莎的警告后,任何来自馆外的眼睛,都让艾琳感到本能的恐惧。
她将那份不安压回喉咙深处,提着裙摆屈膝行礼,转身下楼。
会客厅是整座洋楼中少数会被日光短暂眷顾的房间,两扇尖顶窗户朝南,厚重的窗帘被阿嘉莎用铜钩束起,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壁炉里的泥炭燃烧着,发出低沉的噼啪声,暗红色的火光映在深色橡木护墙板上,驱散些许阴冷。
艾琳跪在壁炉前,用铜夹调整炭块的位置,火舌舔上她的脸颊,带来短暂的暖意。
她将骨瓷茶杯一一摆上银盘,杯缘擦拭到能映出人影,茶叶则按照薇薇安的习惯,只取伯爵茶,另备一小碟柠檬片与糖霜。
她的动作精确而安静,却在听见远处马车铃铛声时,指尖不可遏止地颤了一下。
那辆深褐色的双轮马车穿过雾气,在馆前的碎石地上停下。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提着黑色皮箱的手探出,随后是汤玛士·惠特克本人。
他中等身高,身形清瘦,穿着剪裁合宜的深褐色呢料大衣,内里是洁白的衬衫与炭灰背心,领口系着素色的领带。
淡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卷,圆框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专注,手中皮箱的铜扣被擦得发亮。
他的外表完全符合维多利亚时代对专业绅士的期待,整洁、理性,带着消毒药水与烟草混合的干净气味。
这种气味与夜莺馆内部那种薰衣草、旧木头与融蜡交织的甜腻气息截然不同,像一把干净的手术刀,切开了这座活体洋楼长久以来的闷湿。
阿嘉莎·莫尔自侧门迎出,接过他的大衣与帽子,沉默地引他进入会客厅。
艾琳立在壁炉侧边的阴影里,双手交叠于洁白的围裙前,低头行礼。
她能感觉到医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评估性的注视,不带欲望,却带着穿透力,让她颈后的细毛微微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