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裴昭要先入宫面圣,便勒住缰绳回头吩咐裴定澜:“你先带小谢回吧,别把人带出来晒坏了。”
说罢裴昭顿了顿,目光在裴定澜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你这臭小子一点都不懂体贴。”
裴定澜应了,目送姑姑带着亲卫往宫门方向去,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知微。
谢知微抬手遮着额前的日头,看着确实有几分蔫蔫的。
“走,先送你回去。”裴定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今儿太热了,你回去歇着。”
谢知微摇摇头:“送我回御史台吧,今日不是休沐日,我就告了半天假。”
裴定澜要感动哭了,今天不是休沐日,他家谢大人还特意告假跟他一块去接姑姑。
“行,送你去御史台。”裴定澜把马牵过来,扶着谢知微上去,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匹,“我陪你上值。”
谢知微侧头看他:“你不用去做自己的事情?”
“监门将军本来就是上朝时干活儿。”裴定澜理直气壮,“这会早就下朝了。”
行吧。
谢知微被裴定澜说服了,带上裴定澜跟自己一道去御史台上班。
到了御史台门口,裴定澜翻身下马,又去扶谢知微,谢知微跳下来的时候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等站稳了才松手。
“你真的要跟着我?”谢知微理了理袍角,“要不你先回去?处理公务很无聊的。”
裴定澜黏着谢知微不肯走:“我就在你那儿坐着,不打扰你。”
谢知微也没拒绝,领着裴定澜往自己的公廨走。
侍御史的公廨比监察御史时宽敞,是一间单独的值房,摆了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靠墙一架书柜,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炭炉和一把陶壶,是平日里煮水沏茶用的。
谢知微进门先把窗户推开半扇,让风透进来,这才在书案前坐下来。
裴定澜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胳膊搭在窗台上,歪着头看谢知微。
谢知微翻开最上面那本簿册,是这几日台门收到的投书目录。
台门是御史台接收诉状的地方,每日都有专人值守,收到诉状后先登记在册,再分门别类地转给各房处理。
谢知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目光专注而沉静。
裴定澜就那样看着,觉得谢知微翻文书的样子都好看得很。
谢知微先从目录里挑出几份归侍御史管辖的,将编号记在一张小笺上,然后起身去隔壁的档案房调卷宗,回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往书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么多?”裴定澜探头看了一眼。
“还好。”谢知微坐下来,把卷宗分成三摞,“这几份是已经审过的,只需要核对供述画押,这几份是需要进一步调查的,还有这几份是要转回县里的。”
裴定澜看着那三摞卷宗,每一摞都有巴掌厚,不由得咋舌:“这还叫还好?”
谢知微头翻开第一份卷宗,心想,比起以前的工作,这不算什么。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杂活儿,还要应付领导的临时任务和同事的甩锅,那才叫一个焦头烂额,御史台的工作虽然琐碎,但至少每件事都有章可循,按规矩办就是,再加上他有皇帝当靠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上意,更不用替人背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眼前这人比他小三岁,可做起事来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吏都要沉稳老练。
谢知微先处理的是那份需要核对的卷宗,卷宗里夹着犯人画押的供状和两名证人的证词,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又翻出审讯记录对照,确认三份材料没有出入之后,才在供状末尾盖上“查讫”的印,放到右手边的“已毕”堆里。
然后是那几份需要转回县里的。
大周律规定,诉讼案件应由事发州县受理,若百姓误将诉状投到御史台,侍御史需写牒文,将案件转回本县处理。
谢知微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悄悄走到谢知微身后,低头看他写字。
谢知微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没有花哨的连笔,也没有刻意的修饰,就是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让人一看就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