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竣廷眉骨一压,以为他是头晕犯了糊涂,没有急着纠正,将他揽进胸前,轻拍脊背低哄:“哥哥在,没事了,别怕。”
言霜晕乎乎地窝在他怀里,无数新旧记忆像碎镜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脏乱不堪的仓库里抱着自己、琉璃灯炸开时他扑向他的怀抱、生病发烧彻夜守在他床边、槟城喧闹烟火中的姻缘签、捉着手腕教他写字、包厢里那个带着怒意的吻……
所有的“头家”和“哥哥”,在一瞬间重叠成了同一个人的脸。
言霜呆呆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如同初生婴儿般茫然无措。
谢竣廷见他这副模样,心底竟然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仿佛固若金汤的城池有了松动、崩塌的迹象。
他捧住他的脸颊,抹去他眼睫的湿意:“言霜?到底怎么了?”
言霜从无数记忆碎片里回神,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哥哥。”
谢竣廷神色微松,压在心脏的重石终于落了地,心有余悸地抱着他,低吻他的发旋。
司机在后视镜看得心惊肉跳,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眼花。这头家对弟弟宠溺也无可厚非,怎么抱着抱着还亲上去了呢。
谢竣廷安抚着怀里人,掀起眼皮冷冷扫他一眼,司机赶紧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带言霜去了查理的诊所。一段时间不见,诊所里依旧忙碌,走廊里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
查理从诊室里探出头来,见是谢竣廷,便先把手里的病人交代给护士,腾出空来给他们看。
他给言霜做了一番检查:听了心跳,测了血压,又拿小电筒照了照瞳孔:“没什么大碍,这是记忆要恢复的迹象,短期内会出现头晕、耳鸣、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都是正常反应。年轻人的身体素质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真是上帝保佑。”
他拍了拍谢竣廷的肩膀,“好好照顾他,多休息,别让他受太大刺激。”
言霜坐在椅子上,看谢竣廷和查理交谈他的情况。他听不太懂那些夹杂着医学名词的英文,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完、蛋、了。
虽然记忆仍旧有些错乱,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来,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来自几十年之后的现代社会,不是什么泉州投亲的小少爷,更不是谢竣廷的堂弟。
真少爷是在船上救下自己,卷了英国人货款跑去暹罗,下落不明的林知序!
这场认亲完完全全是一个大乌龙!
虽然错认并非自己的本意,但是他住进谢家得到许多本不属于自己的照顾和资源。谢梦澜将自己当成亲生孩子疼爱,不问缘由替他张罗留洋的事,不过是看在她亡夫的份上,爱屋及乌。
现在却说弄错了。。。。。。。
谢竣廷回头看他,脸色苍白的少年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自己。
他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他懊悔自己方才不该走开,哪怕只是片刻。
同时也在想,弟弟果然离不开他。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出了事。这世上只有他能照顾好他,他哪里也不该去。
言霜察觉到谢竣廷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眸和他对视。
谢竣廷身形高大,明明是东方人,站在查理身边竟然还要高一些。骨相极佳的轮廓和英俊的五官完美组合,深黑如曜石的眼睛里,正盛着明晃晃的宠溺和爱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言霜的心尖猛地一颤。
如果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他弟弟……会发生什么?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谢竣廷立刻注意到了,皱着眉打断了查理仍在絮絮叨叨的叮嘱,大步走过来,摸了摸弟弟的手背,是有些冷。
他没有多说,只沉声道:“霜霜,哥哥先带你回家。”
言霜这次没有推开他,点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谢竣廷见他一直闭着眼睛,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眯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言霜没有抗拒,乖巧地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眼睫闭阖,所有感官都被清晰放大,能感受到谢竣廷掌心覆在他的额头轻抚,温热干燥的触感从眉心滑到鼻梁。
小的时候,妈妈也喜欢这样摸他的额头,一边摸一边笑着说:“我们小霜额头真饱满,以后肯定是有福气的人。后脑勺妈妈也特意给你睡圆了,三百六十度哪个角度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