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喝吗?”
江敛在转过头之前,已经知道他会看到什么。桌上的鸡是妈妈特意拿去菜市场让人宰杀的,半只做成一份肉菜,剩下半只炖成汤,妈妈和继父在喝,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在喝,食物的香气漂浮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在和前夫离婚前,妈妈常说那房子太小了,小得让人压抑,可为了江敛,她离不得。她所扛的一切辛苦都是为了江敛。
所以江敛总努力用功,每一次考试都争取考出最好的成绩,因为妈妈是为了他才坚持不离婚,那么他也总该做点什么,同等地回报妈妈。
但等他念到初二,妈妈还是离婚了,也问过他会不会伤心,他很坚决地摇头,想要妈妈知道,他只希望妈妈幸福,别的都没那么重要。
签署离婚协议后的半年,妈妈遇到了继父,很快就再婚了。继父原有的孩子常武耀就成了他的弟弟。
常武耀喝完最后一口汤,蓦然看向他,又把视线转向另外一处。
他随着那道视线看过去,笼子里已经空了。
原先那里面有一只小鸡,是在公园里买下的,当时卖的人说,如果他不买下这只小鸡,把它带回去照顾,那也没别的办法,估计只好宰了吃了。
于是他恳请妈妈允许他买下这只小鸡。也许是因为他恰好才考完期末考,不出意外又拿了全年级第一名,妈妈难得同意了,只是在买之前反复确认,这只小鸡必须由他自己来照料,她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帮他照顾的。
江敛说好,后面也都是自己在照顾小鸡,照顾得很好,没有给妈妈添麻烦。
可是为什么笼子还是空了?
房子是按照妈妈喜欢的风格装修的,墙面都粉刷成低饱和度的彩色,缤纷却不刺眼,像童话里才有的屋子。一家人和乐融融坐在饭桌前,等着放学回来的他一起吃晚饭。
这样一个场景之中,没有任何血腥的画面,没有任何恐怖、凶恶的鬼脸,甚至于坐在桌前的妈妈和继父都是笑着的,让他把书包放下,洗手来吃饭。
可他却感到空气里一定存在什么他所看不到的怪物,它把空气吸光了,使得他呼吸困难。它又用巨大的、无形的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脖颈,让他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但是老师说过,世界上没有鬼神,也没有怪物。
大概他伫立的时间太久,妈妈的笑容淡下来,“你那是什么表情?”
江敛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他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门。
沉默维持了片刻,而后妈妈将筷子“啪”一声放下,扬声问他,“怎么了?我养你到这么大,还比不上一只你在外面买到的小鸡?这小鸡还是我给你买的,我掏的钱!江敛,你有没有良心的,你就为了这么一个东西来摆脸色给我看?我在你心里的重要性,还比不过这只小鸡?”
他想说不是的,应该不是的。他不是想要摆脸色。
继父先他一步开口,很温和的语调,“好了,你看你,和小孩发什么脾气呢?江敛这会正在上初三,是最紧张的时候,就别再骂他了,到时他要是受到影响,考砸了怎么办?江敛,你也快给妈妈道个歉,你这个样子真的太让她伤心了,她那么辛苦地把你拉扯大,这么些年的养育之恩,你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他没有忘。妈妈已经将头撇到一边,心灰意冷的模样。继父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常武耀脸上是一种稍显扭曲的表情。对方是在忍笑,为他的挨骂。他的狼狈让同父异母的弟弟感到一阵快意。
常武耀的成绩在班里是倒数,没少被继父训斥,有几次连晚饭都不让吃。在今天以前,江敛数次趁下楼扔垃圾的间隙买了吃的回来,悄悄塞给常武耀,让对方不至于饿肚子。他没想到这会换来对方的幸灾乐祸。
“对不起,妈妈。是我错了,我没有觉得。。。。。。那只小鸡比你重要。你养我很辛苦。。。。。。是我不对。”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嘴唇也是发麻的,好像全凭本能在认错。继父说了句“这就对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宽宏大量道,“好了,知道错就行了,赶紧去洗手吧,一会饭菜都要凉了。”
江敛依言将书包放下,去洗手间将手洗净。下水道忽然传出小鸡的叫声,他连忙转头看,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小团东西正要从那里爬出来。
再定睛一看,那团东西却又不见了。
他坐到餐桌旁,扒了几口饭吃,又让妈妈不高兴了,夹了几块鸡肉给他。
“你正在长身体,只吃白饭怎么够营养?”
那几块鸡肉在妈妈话音落下的瞬间都变了颜色,变成一种病态的深红色。他想说红色的鸡肉肯定是有问题的,不能吃的,可是他前面已经让妈妈心寒过一次了。
他夹起一块鸡肉,闹钟的铃声就在这时响起。鸡肉不见了,饭桌不见了,妈妈和继父和弟弟不见了,这是他自己租的公寓出租屋。房间面积很小,放了床和衣柜,基本上就无法再放得下其余家具了。
可是他觉得这很好,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一切都尽收眼底,不会有血肉模糊的东西忽然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早啊,江敛!”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