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贺衔星记事起,父亲贺立松就一直在执着地给他灌输一个概念: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人与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抱着洗衣篓走向二楼的佣人,在烈日下修剪花枝的园丁,平日里接送他们去各处的司机,厨房里忙活的厨子,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以及他们外出时遇到的那些点头哈腰的、总想要找机会搭话和谄媚的人,都是下等人。
下等人没有本事,出生时一辈子的命就注定了,为了一点点利益和好处,就能把头低到泥里去。给他们一点恩情,他们就感谢得不行了,拿来各种不值钱的东西当回馈,沉浸在人间有真情的剧本里。太好拿捏,也太好糊弄了。
而像他们这种住在大房子里,被无数人侍奉着的上等人,是不该和下等人有过多接触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下等人接触太多,就会沾染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风气。除非是要吩咐人做事,否则不要和下等人说多余的话。
贺衔星的母亲郑云舒却不是那么想的,也不是那么做的。但凡贺立松不在,她就会招呼在做事的佣人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来尝尝她刚烘焙好的糕点,试试她新设计的衣服,光明正大地偷会懒。反正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那反倒不必那么拼命了。
佣人们有多畏惧贺立松,就有多喜欢郑云舒。贺立松在家时,大家全在埋头苦干,一刻都不敢放松,连呼吸都要放轻,怕忽然就有苛责落到自己身上。等贺立松出了门,所有人立刻如得到赦免一般不那么紧绷了,被郑云舒喊到时,也都欢天喜地赶过来,无论是试吃还是试穿,大家都很乐意。
如果一件衣服很适合某个佣人,郑云舒会直接将这件衣服赠与对方。因而哪怕她们不一定舍得花钱去买新衣服,身上也不会永远是旧衣服。
贺衔星枕在母亲的膝盖上,郑云舒一边说他都这么大了还整天撒娇,一边仍旧戳戳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发,允许他像世上其他所有四五岁的孩子那样,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做个长不大的小孩。
这当然是不会被贺立松允准的。尽管贺衔星才四岁多,但他要上的课程一点不比更大的孩子少。贺立松说这就是他们这种上等人务必要接受的提前教育,要在别人走的时候就学会跑,要跑得比谁都快,以后才能够拥有自己想拥有的所有东西。
请来的家庭教师一个比一个严厉,一个比一个死板,他不止一次被训哭过,在贺立松的默许下,也常被这些人用教尺打手掌心。
打的次数太多,他两只手都是长期红肿的,有一天吃晚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刚夹起一块肉,就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向来温柔的郑云舒为此和丈夫爆发了争吵,要求对方把所有家庭教师都取消掉,不要再让她的孩子遭这种罪。
“云舒。”贺立松和颜悦色地喊着妻子的名字,“我是不是说过,我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你就不要再反驳了?”
郑云舒如同被摁下什么按钮一样突然噤了声。贺衔星悄悄抬眼,发现妈妈也开始发抖了。
父母的卧室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了郑云舒极力压低的哭声。
在贺衔星推门进去前,一个佣人冲过来,把他抱下了楼。他试图挣脱对方,同时也向有可能不知情的对方说明情况。
“妈妈在哭!”
“你小声点吧。”在沙发上看书的贺秉文冷冷道,“要不是因为你,妈妈也不会受惩罚了。你就非得表现得有那么不舒服?挨几下打又死不了。”
他奋力挣脱佣人的怀抱,扑过去,给了过于漠然的贺秉文一拳。对方的嘴角被他揍出血来,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抬手将血迹擦掉,继续翻过一页书。
贺衔星原本觉得自己下手重了,有些怔愣,等看到贺秉文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怒意又起,愤恨地重复了一遍,“妈妈在哭!”
他气急了,自己讲的话也带上哭腔。
“所以呢?”贺秉文终于放下书来,冷冰冰地看着他,“妈妈在哭,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卧室里把她救出来啊,抱抱她,安慰她,让她不要再哭了。”
“怎么救?”贺秉文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你的力气比爸爸更大吗?如果你进去了,妈妈只会更惨,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总是表现得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妈妈一样,为什么佣人要把他抱下楼,为什么妈妈平常对这些人这么好,到了这种时候,就没有人能勇敢一点,去把妈妈救出来?
郑云舒痛苦的尖叫声从楼上传来,贺衔星不管不顾地冲上楼,推门进了卧室,看到面色苍白的妈妈倒在地上。
“妈妈,妈妈!”
高大得像一座山一样的贺立松毫不犹豫地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揪起来,像丢一袋垃圾那样,随手往旁边一扔。他的胳膊被床头柜的尖角划出一道长而深的伤口,血沿着伤口淌了出来。
虽然痛得直哆嗦,他还是再次站起来,挡在郑云舒面前。贺立松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五指张开,预备要给他重重的一巴掌。
“别。。。。。。!”濒临晕倒的郑云舒虚弱而急切地用手挡住他的脸,恳求道,“别对他动手,老公,求求你。。。。。。”
“贺秉文!”僵持片刻,贺立松总算提高音量,“把你弟弟带出去。”
很快,贺秉文就上了楼进了房间,不由分说地抓着他,把他拉出了卧室。对方年长他五岁,力气比他大得多,他挣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