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足够充裕,隋央是有很多话想要和江敛说的。
比如他大学毕业后是如何鼓起勇气向父亲坦明了自己的取向,以及今后不会与异性恋爱或结婚生子的事实,结果被暴怒的父亲揍得半死不活,像押送犯人一样提前押到了飞机上,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没收,各个软件和账号上的联系人也都被对方悉数拉黑删除,断掉了他和曾经的同学朋友的一切联系。
最后给到他的新手机是提前设置好程序的,只能和指定的两个号码联系,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是一同到国外来的母亲。
比如他出国那几年过得有多艰难,人生地不熟,父亲的监管还比以往都要严密百倍,仿佛生怕他只要看到个同性就会扑上去,而后与对方携手共度一生。
比如他和母亲苦苦捱了一年多,总算捱到父亲患上不可逆的重病,虽然道德上不应当,母子俩却都为此松了一口气。等父亲去世后,他俩立刻就收拾东西回到国内,开始了全新的自由人生。
比如他在回国后得知江敛和贺衔星在一起后有多痛心和震惊,也迟来地想明白了贺衔星从前的诸多异样究竟是源于什么。
对方也和他一样,喜欢着同为男生的江敛。怪不得每次参加晚宴时,贺衔星看着比他还更不感兴趣、更百无聊赖。
如果江敛能从这段恋情里获得幸福,那当然很好,他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还是会姑且站在好朋友的位置,等待随时可能会降临的机会。
但问题不在于此——他不是出于私人情感,出于那类想要撬墙角的无聊念头,才会在一段时间的观察和调查后,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贺衔星紧密布下的罗网钻出细小的漏洞,混入这个牢笼一般的大型商场,找到江敛。
他有更重要的事,想要告诉对方。
为了将这些事捋得足够明白,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陆续找了不少人,很多天都没睡好觉。
但假如能够就此让江敛明白贺衔星是个多么心机深沉、机关算尽、不适合当作终身托付的人,让对方能够从此离危险的贺衔星远一点,那这些耗费就都值得。
这会很困难,他也知道。那么久没见,江敛对他的情谊可能早就淡到几近于无,也没有理由非得相信一个久未谋面又突然出现的前好友,而非本能地信任自己的现男友。
那也还是要先尝试。他做不到在知道了那些事后,还让江敛独自一人被蒙在鼓里。
他举起手机,让面前的人能够看清屏幕上打的字。
“可以把你的项链摘下来吗?那里面可能有定位器和窃听器。”
其实不是可能,但他尽量将话说得委婉。
隔着并不远的距离,江敛看清了这几行字。
隋央莫名其妙就断联出国,这会莫名其妙就出现在这里,又毫无依据地提出他的项链有问题,按理是不该轻易相信对方的。
可是。
在冯筱婧和贺衔星打电话时,他的大脑曾有过一刻的清醒,仿佛挪出这点空档来,就为了让他听清楚那通电话。
他非常确定,冯筱婧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餐厅的地址,正如他在点单前再三确认过,他点的饮料里是不含酒精的。
可是他还是醉了。可是贺衔星还是找到了他。
魔盒在缓缓打开,而他没有任何能够阻止它的办法。
江敛把项链摘下来,放到一旁的货架上。隋央松了一大口气,紧促地打下新的内容。
“我们得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不安全。”
江敛不会知道,这一整个商场里,除了他事先花大价钱买通的少数人,其他人都是贺衔星那边的,只要发现他的存在,发现他和江敛在一块,势必就会向贺衔星通风报信。到那个时候,他就没法对江敛讲出任何事实了。
眼看着江敛脸上浮现出犹豫神色,他火急火燎地又敲了几下键盘。
“拜托,江敛,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事情都和你解释清楚的。”
以为还要想办法进一步说服对方,又或者要是对方一直不愿意,他只能干脆让后面几个保镖将人“请”走,江敛却在垂了垂眼后,对他点点头。
他示意那个与江敛身形极度相似的人戴上项链,推着购物车继续在超市里晃悠。
整个商场的监控几乎没有盲区,只是他提前买通了人,才得以带着真正的江敛从一条秘密通道里来到商场外,坐上早就在等待的其中一辆车。
他没有太多时间,因为贺衔星绝对就在附近,也绝对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
贺衔星太聪明,也太有本事。所以他和江敛才会被瞒了那么久。
“可以尽快讲完吗,我还得回去。”坐在后座的江敛开口道,“我……今晚要和贺衔星还有他妈妈一起吃饭。”
这话现在是为了什么要说出口?江敛自己也不清楚。他不知道隋央到底要和他说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只是本能地为对方的出现感到些许无可避免的不安。
好像只有把要和贺衔星妈妈一起吃饭这种事说出来,他就能够取得短暂的胜利,不会输于隋央,可是这又不是在比赛。
隋央猛地转过头看他。
很难形容对方这一刻脸上的表情,错愕,讶异,难以置信,甚至好像还有点惊恐。
是他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还是对方觉得,他居然都进展到能和贺衔星母亲一块吃饭的地步了,也太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