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远去,后山重新归于死寂。
林舟半淹在废渣水里,浑身都痛到极致。
可比□□更痛的,是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的绝望。
雨水顺着泥浆漫过脸颊,腿骨、肋骨折断的剧痛渐渐麻木,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林舟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来。
双眼被血水和毒水糊住,视线一片模糊。他虚弱地仰望着这片荒山,曾经郁郁葱葱、鸟语花香的山林,如今只剩枯败的焦黑,残枝败叶在风雨中呜咽,让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嗓子一痒,他咳了一声,嘴里呛出一口血沫。
或许是折断的肋骨刺破了内脏,又或许是方才被铁锹打得震破了内脏,林舟苦笑了一声,总归是要死了,无所谓了。
过往的记忆在这一刻如走马灯般疯狂涌现。
林舟想起了小时候,那时的后山还是满山翠绿,空气里全是野花与松针的清香。
父亲厚实的大手将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宽阔的肩头上,叫他去够上山小路旁,那棵野山楂树上最红的山楂。
母亲总在后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父子俩,然后他会把最红、最红的那颗野山楂递到母亲手里。
“爸……妈……”
林舟的眼眶湿润了,两行热泪混着雨水和泥污,从惨白的脸上滑落。
他爱这片大山,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深沉地爱着这片土地。
他努力读书,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填报志愿时毫不犹豫选择了环境与农业相关的专业。满怀壮志的少年人,想着要在大学里好好学习,等自己学成,一定要带先进的技术回村,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可为什么……
恶人挥霍着黑心钱坐享荣华,善良的人却家破人亡、曝尸荒野。
这人间,难道当真没有公道了吗?!
无尽的遗憾、委屈与悲愤在胸中交织,林舟的意识开始混沌,眼皮沉了下去,眼前的世界渐渐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就在这时,视线边缘突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光晕。
“……”林舟耗尽仅存的力气,将眼帘睁开一条缝隙。
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跨过漫天风雨,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袍,脚步轻盈得没有泛起一丝泥泞。
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一寸的地方,便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悄然避散,竟连他的发丝与衣角都未能沾湿分毫。
天穹之上刚好撕裂开一道闪电,借着那短暂的亮光,林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美、极冷淡的容颜,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超凡脱俗得根本不像这红尘凡间该有的人。
就像是……高悬九天、俯瞰沧海桑田的神明。
林舟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
幻觉么?
这一定是死前的幻觉吧。
人死之前,居然也会生出这种荒诞的妄想。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沦为炼狱,看着恶人嚣张、无辜的人横死?
可那道幻觉中的身影仍在朝他走来。
林舟嘴唇徒劳地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他的注视下,那道身影停在了废渣坑边,停在了他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