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自得看见知县,总还想着行礼,未曾想他刚走到两人身前,倒是知县朝着他一拜,“可是宋大人?下官是咏宁县新上任的知县,任正浩。”
是了,如今他升官了,仔细算起来,比知县品级还大,又是京中来的官,合该知县给他行礼才是。
被如此恭敬对待,宋自得倒不好意思起来,“任大人不必多礼。”
任正浩年过而立,鼻下留了薄薄一层胡须,神情刚正,不似溜须拍马之辈,与上一个贾知县相比,瞧着倒是好上不少。
三人边走边说,宋自得通过他的口中,得知工部早早便派了人来咏宁县,如今咏宁县的各项公务繁琐,桥梁被大量摧毁、各处村庄人口流离失所、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而随着天暖,大灾过后的疫病更是要命。
宋自得对各项事务不熟,从前在都水司也不过誊抄旧档居多,虽说早有预想,他到底未曾亲身实践过,哪怕任知县条理清晰、娓娓道来,他听着照旧有几分眼晕。
有好几处不懂之处,却又不敢轻易打断,硬着头皮听他往下说。
偏偏这任知县不懂辨认表情,全然没看出宋自得的神情越发僵硬,一顿说完,反问他:“宋大人以为如何?”
宋自得:“……”
场面一时有几分尴尬。
宋自得下意识将眸光投向谢知津身上。
谢知津本想给他个教训,来之前他便早已预料到,此番宋自得只知前来灾区,要救他的乡民于水火之中,却不想为何朝中人皆将此事视为烫手山芋,不知天高地厚。
可宋自得眼巴巴瞧着他时,谢知津喉间发紧,缓了缓,到底是开口:“宋大人初来乍到,还未曾实地勘验,自然需亲眼瞧过各处情况,才能与任大人细细探讨。”
宋自得借坡下驴,连忙道:“对对对。”
任正浩倒不曾瞧出什么不妥,也带着歉意道:“谢大人说得是,是下官操之过急,不若先等宋大人看过查验过再说。”
宋自得暗暗松了口气,心却悬了起来。
若是他接下来还一窍不通,这可如何是好?如今他身在其位,咏宁县十里八乡的乡民们的性命都交托到他手上。
如今想来,谢知津不让他赈灾,并非全无道理。
单是想想他若是害了如此多人的性命,他便手心发汗,紧张如斯。
入了清河村,乡民们倒是一片祥和。
任知县看了看,却不免感慨,“天灾无眼,民生多艰。”
宋自得昨夜来的仓促,加之听闻清河村众人无人出事,让喜悦冲昏了头,倒是不曾留意,原来锅中炖的,都是野菜饽饽,而他们打水忙碌,竟是想要将村中的地方冲洗干净,将凌汛来过的痕迹一一洒扫干净。
宋自得心中发涩。
任知县去巡视其他地方,只剩了宋自得与谢知津。
走过一处地方,宋自得瞧见瑶瑶正低头不知在做些什么,唤了她一声:“瑶瑶。”
瑶瑶抬头,幼童不知大人的惆怅,有玩乐之所便觉天高地宽,一派天真地将沾满了黑灰的手举起给他瞧。
“自得哥哥,我在学你呢!”
“学我?”
宋自得连忙上前,看见瑶瑶正拿了根棍子,用沾了锅底灰的木棍在地上写字。
她的字不成体统,歪歪扭扭,也不知是何处学来的。
宋自得看了一眼,便洋洋自得,“你这天分,远不及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