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转身,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喊话的时候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身后的人大多年龄相仿,看起来像是亲属或者同村的人。
"跟曹永年经手的案子有关?"方远问。
丁元华点头,"我让人查了卷宗,三年前那个醉驾伤人案。肇事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酒后开车撞了何桂芳的丈夫,人虽然没死但重度伤残,生活不能自理。当时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和责任认定都很清楚,肇事方全责,证据链完整。案子到了法院之后分到了曹永年的调解庭,结果不知道怎么弄的,原本板上钉钉的案子在调解阶段忽然冒出来一份补充证据,说伤者本人当时也有过失,最后被定性为证据不清、责任无法完全认定,只赔了一笔远低于实际损失的钱就了结了。肇事者连刑事责任都没担,赔完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方远的眉心拧了起来,"那个补充证据是谁提交的?"
"肇事方律师提交的,那份证据的出具方是一个跟曹永年同乡的第三方鉴定机构,我当时还没调到凌平来,这些都是事后看卷宗才知道的。何桂芳三年来一直上访、申诉,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有重新立案。今天她知道曹永年被查了,就带着家里人过来闹了。"
方远又看了人群一眼。何桂芳还在喊,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但那种嘶哑里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头,显然这三年来她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
他拿出手机给王铁军发了一条消息,"王组,我到了,市法院门口有人聚众请愿,起因是曹永年三年前经手的一个醉驾伤人案。当事人称曹永年伪造证据、包庇肇事者,我这边调取该案卷宗进行比对核实。"
“可以。”
方远看了一眼手机,“丁院长,我想和外面的人了解一下情况,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方远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我是市纪委的方远,曹永年目前留置调查,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可以跟我讲,保持秩序,我们一定认真核查。"
何桂芳愣了一下,"你是纪委的领导?你们真能管曹永年?"
"正在查。"
何桂芳点头,颤抖的手拿起袋子,"这是当年所有的材料,交警的责任认定书、医院的诊断证明、肇事方的酒驾检测报告,全部都在这里。这些东西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可到了法院就变成证据不清了!曹永年他收了黑钱!那个肇事者跟他的妻弟是牌友!他故意把证据说成是伪造的,把案子判成了无头案!"
方远接过那沓材料,没有当场翻看,只是握在手里,"材料我收下了,我们会逐一核实,大姨,您先带大家回去,在这喊解决不了问题,等我们核实完,保证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何桂芳眼泪流出来,抬手抹了把脸,"我信你,我丈夫在床上躺了三年了,还有天理吗?"
"大姨,放心吧。”
方远松了一口气,看着人群逐渐散去,刚刚他心里也没底,而且担心引发冲突,一旦引发冲突就会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不仅是法院受影响,自己也会跟着担责。
很明显,这些人不是真的来闹事的,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重视。
“丁院长,我现在就回去向省高远的王组汇报情况,至于三年前的审判案件。”
“可以查。”
丁元华没有任何犹豫,“我的态度很明确,不管是谁,只要做出违规违纪的事情,绝不姑息,市法院也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出现。”
“好,好。”
方远客套了几句之后快速朝着车子方向走去,带走了受伤男人妻子交给自己的材料,厚厚一沓,虽然都是复印件,上面按了很多鲜红指印,看得让人心里特别不舒服,一个被人殴打至三年无法下床的男人,居然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来证明自己是遭受殴打导致,而不是其他原因。
方远快速翻看,里面有当时被打的照片,还有住院时的照片和记录,触目惊心,一个人有了钱,难道就能高人一等,不把普通人当人看?恶意伤人之后还能逃避法律的制裁?
方远继续向后翻,看到施暴人的名字和照片,不由得眉头皱紧,这个人在凌平市也算是一号人物,拥有好几家公司,买卖做得不小,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市人大副主任陆庆霖的堂弟陆庆祥。
是他,那就不奇怪了,副庭长周永年想尽一切办法降低刑期,除了钱作怪之外,肯定还有关系,如果是陆庆霖出面,周永年肯定会卖他的人情。
方远不由得眉头皱紧,他的目光落在受害人家属提供的照片上面,照片上的男人陆庆祥很胖,身材魁梧,一脸的凶险,拍摄的时候人从一旁的路虎车上下来,下一张照片已经将一个瘦弱的男人打倒在地,照片有些模糊,而且没有拍到动手打人的一瞬间,周永年很有可能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最终以证据不清楚为借口。
“官官相护!”
方远咬紧牙,手里的材料攥紧,这一刻他意识到接下来的调查,已经不是他一个市纪委副书记能够决定的,必须得到市里主要领导点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