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沉,像是蓄积着一场暴雨。小孩手上拎得满满当当,换了一套合身的新衣服,嘴角还沾着芝麻碎。
细心的阿柚看到小孩眼睛红红,正要问,宁见洲飞快朝她眨了眨眼,善良的阿柚立刻转开话题,笑着问他们去了哪里。
在外游玩半日,两人身上沾了尘土,宁见洲将一堆东西放下,拜托阿柚帮忙带小孩去洗漱。
小孩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宁见洲摸摸他脑袋:“我去看看你爸爸醒没醒,洗漱完下来,我带你一起去看他。”
得到保证小孩眼神迸发出期待和雀跃,跟着阿柚上了楼。
宁见洲拎着塑料袋去里屋找晏秋,刚掀开布帘,就撞见维拉迎面走出来。维拉瞥见他,只是重重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径直离开。
里屋开着窗通风,芭蕉叶支了一扇进来。
晏秋倚在床头,头顶留着三根细长的银针,是老爷子摸索出的新式针法,拿他做试验,眼下看来舒缓效果颇为可观。
他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往日好上许多,褪去濒死的枯冷,眉眼间只剩睡久了的松弛慵懒。
也不知和维拉聊了什么,心情看着不错。
“回来了?”晏秋问。
宁见洲立刻将手里的塑料袋藏在身后,走到床边清了清嗓子,脊背挺直,神色端正,一本正经地摆出严肃模样,语气端得四平八稳:“鉴于晏秋小朋友最近表现良好,乖乖喝药,认真睡觉。全程都很听话,宁老师决定奖励一份礼物。”
晏秋往枕头上靠了靠,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笑意,轻声配合他:“谢谢宁老师的礼物,我很喜欢。”
宁老师表示不满意他提前拍马屁,眉头一皱:“老师还没发礼物,不准提前夸。”
晏秋就那么笑着看他,也不说话,眉眼柔和,脸上透着几分无奈。
宁见洲被这幅样子哄得心口发软,缓缓从身后的塑料袋摸出一样东西——一串用白色海螺壳穿成的风铃。
大大小小的海螺错落地串在一起,风一吹便会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叮咚声。贝壳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螺壳的颜色从米白到淡粉层层递进,风铃最下方吊着一枚菱形的浅粉色鳞片,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
晏秋看了一眼那图案,猜测道:“这是在钓鱼?”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站在一条线上,他看半天实在没看出是什么。
虽然做好准备他认不出来,宁见洲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画技。
“想笑就笑吧,店主也说挺抽象的。”他在床边坐下来,耳尖微热,无奈地一下下弹着贝壳,“这是当地的海鸟,正站在屋檐下休憩,有没有觉得屋顶很眼熟?”
晏秋研究半天还是无法昧着良心承认歪七扭八的线条是屋檐。
宁见洲颇受打击,这是他画最好的一副,还是店主看不下去从他的描述中将画面画出来让他比着临摹的结果。
店主说岛上的鸟一生随风迁徙、逐海而飞,山海辽阔,从无一处能将它们困住。
纵然生性洒脱,飞鸟也会有疲惫倦怠的时候。每逢换季,成群海鸟便会归返林间,停栖休憩、自愈舔伤。
岛上居民深知这片山海不止属于人类,飞鸟亦是海岛的一员。每到倦鸟归林的时节,当地人便会主动停工,让出整片林子,从不惊扰这群追风的生灵。
年年此时都会有学者、科学家登岛观鸟,热闹非凡,但没有人能擅自入林,是当地人一直遵守的铁律。
那句倦鸟归林,当时狠狠击中了宁见洲。
他想起晏秋在云溪村亲手修建的那座民宿,名字就叫归林,隐隐明白了什么。
晏秋就如同常年逆风追风的飞鸟,从未有过片刻的安稳。飞鸟有大自然赠予的森林接纳,宁见洲希望以后自己也能成为晏秋随时可以停下脚步,卸下锋芒,稍作休憩的那片林子。
于是灵光一闪画了一只疲倦的海鸟,稳稳落在归林的屋檐下。
奈何画技实在潦草,几笔线条歪歪斜斜,飞鸟画得一团模糊,根本辨不出形态。底下归林民宿的屋顶简单到极致,潦草得只剩几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