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月光从院角大树枝桠间漏下来,碎银似的洒在庭院里。白天晒的草药还留着淡淡的苦香,被风卷着,飘得满院都是。
宁见洲独自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瓷碗,褐色的药汤冒着微热的白汽。
他身上的伤上了药,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子弹擦伤的位置只要微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
可这点肉身疼痛,完全抵不过心底翻涌的忧虑与沉甸甸的不安。
苦涩的液体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一口口慢慢咽着,目光落在院墙外漆黑的夜里,没什么焦距。
陈老爷子忙碌一整天已经回房休息,阿柚带着小孩早早地睡了。
他却毫无睡意。黑夜最容易勾人回忆,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画面浮现在眼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维拉抱着胳膊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身上还带着浓烈的烟草味。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风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倒显得原本针锋相对的气氛,松快了些。
良久,维拉才率先开口,“老头说他时日无多,这事……你早就知道?”
从邮轮晏秋不放手,到白天听完那句诊断开始,维拉心底就堵着一块巨石。
他怨恨晏秋,执着于替恩妮讨一个公道,可他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男人,竟然会走到命不久矣的地步。
如果这是故事的结局也太草率,太荒唐,让他积攒多年的恨意,霎时无处落脚。
宁见洲垂眸看向碗底残留的药渍,他本来想装糊涂糊弄过去,可连日来的紧绷,内心的煎熬,让他实在无力再伪装。
他扯了扯唇角:“重逢之后,他是提过一两次。”
那时候以为是借口,没想到晏秋还真是从不说假话。
维拉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可是杜尔诺·科莫多。”
他语气里带着极致的荒谬感,“瓦伦西亚最顶尖的医疗资源他召之即来,什么疑难杂症治不了?怎么会到这一步?”
在他的认知里,晏秋永远是运筹帷幄、永远掌控全局的人。他可以败,可以输,可以深陷纷争,却绝不应该败给病痛,无声无息的走向死亡。
宁见洲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直白的审视与压抑已久的怒意。
“这就要问你了。邮轮上,他中弹也没有松手,他对你宽容,你却数次想要置他于死地。”
“多遇到几个你这样的人,神仙来了也撑不住。”
维拉无法反驳,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石阶粗糙的纹路,海风微凉,吹得他心绪纷乱,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怨怼,终于忍不住层层翻涌上来。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不是单纯的复仇。
他恨晏秋的冷酷、恨晏秋的残忍,恨他辜负恩妮,害死恩妮,可心底深处,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索性这里没什么旁人,他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第一次缓缓吐露出口。
“我有个姐姐,叫恩妮。”维拉褪去了所有尖锐的嘲讽,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与酸涩,“从小就喜欢他,碍于身份问题,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
斯佩赛与科莫多世代交好,生意牵连、人脉交错,两家小辈自幼一同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