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是……”
程曦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季校长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的未尽之语是“如果她不是就好了”。
“你们回去吧,我再看看大家。”程曦让她们两个离开,“好久没有再和他们说说话了,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程曦都把话说到这里了,夏稚体贴地给她留下独处空间,但还是嘱咐她说一定要看沈处长提交给她的报告。
夏稚和季校长一前一后地离开,走出陵园后,她才开口问:“季校长,你怪过程局吗?”
夏稚以为季校长会说没有,没想到他想了一下,说:“以前怨过她。”
季校长把伞抬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哥哥的死对我的打击很大,所以我消沉过一段时间,也怨过她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救下我的哥哥。”
像程曦那么厉害的人,肯定轻而易举就能够救下他的哥哥。如果是她的话,肯定能够做到。
可是……
“后来我鼓起勇气想找她传达自己的心情时,我看到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生活、照常出任务。”
夏稚懂了:“所以你开始讨厌她?”
“我怎么可能讨厌她……”季夕的表情很难过,“我非常了解她,早在她和我哥哥组队之前,我就知道她了。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表露出任何迷茫和软弱,因为她是天才,是大家的救赎,她不能够也不允许自己有这些东西。但我偷偷跟在她的身后来到陵园时,才能看到她流露出迷惘。”
夏稚很想好好听故事,但听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打破悲伤的氛围,她吐槽说:“季校长,你这是跟踪吧。”
“……”
季夕沉默了一会儿,辩解道:“我是想和她搭话,但我那时胆子太小,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见她离开,我不知不觉就跟了上去。”
这还不是跟踪嘛!夏稚对此表示鄙视,但人家是长辈,她不好说什么,只能示意他继续。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说,程局只有在陵园时才会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因为一般人只会觉得她在共情牺牲之人吧。”
“对,她一直在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对他人温和,但对自己残忍。所以,在看到她若无其事时,我很难过。因为我还可以对朋友宣泄情绪,安心地接受大家的安慰。可是她不行,她甚至需要反过来宽慰大家,成为大家的定心丸。”
说到这里,季夕看向夏稚:“你也是这样,大家都把你当做定心丸。如果连你都表现得脆弱,你的同伴们也许会变得不知所措。”
夏稚却是笑了:“这你就错了,季校长。”
她将手往上举,将自己的视野扩大。她的目光往右偏移,看向鬼鬼祟祟躲在一边的那几人。
季夕同样也看到了:“她们跟了一路,并且试图偷听我们的谈话,这不是好孩子应有的行为。”
夏稚在雨里转了个圈,靴子踩在地上溅起水花,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被她完全表达出来。
“如果程局生病了,你们应该非常担心她吧?既是担心她的身体,又是担心没有人主持工作。”
夏稚收起了伞,任由雨水冲洗着她的头发和脸:“如果是我生病,我的同学只会暗喜,‘太好了,我们的出头之日终于到了’类似这样的心情。”
不用听,夏稚也知道那几个人在暗戳戳地希望她赶紧淋感冒,这样她们就能够看到她落汤鸡或者虚弱的模样,然后想办法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这就是区别,季校长。我姑她之所以这么辛苦,是因为没有人分担她的压力。你和沈姨是她的后辈,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将压力分给年纪小的你们。但是她的同期和长辈,却没有人有你们的实力。而我的同学们,她们巴不得我脆弱,这样她们就能超越我,因为她们有着与我相当的实力,抗压能力也不弱于我。”
哪怕是黄转青,别看这人懒散,要是真有机会让她打败夏稚,她肯定和别人一样积极。
归根到底,是因为程曦的朋友和同事都敬畏她、崇拜她,而不是亲近她,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和大家一样“普通”的人。
但夏稚的同期不一样,她们亲近夏稚,但更想打败夏稚。她们始终认为,夏稚能够做到的,她们也能够做到,如今只不过是让夏稚暂时领先罢了。
“当然,我姑曾经可能也有这样的同伴,只不过她们都不在了。”夏稚依旧诚恳,“就像我之前对我姑说的那样,我还年轻,没有经历她经过的一切,所以体会不到她的心情。但是季校长,既然你想替她分担,那就直接说出来,不要总是站在她的后面。我姑她曾经可能给出你机会,比如说在跟你谈到艾前辈的预言时,她可能想着同样拥有预言异能的你能够理解她。”
“我能够理解她的身不由已,她也想救下他们。”
“不是这个,是理解她的不情愿,理解她真正想做的事,理解她一开始的梦想。”
夏稚想,程曦一开始应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如今的高度,所以刚进入异能高中的她有着属于她的梦想。只是当她的天赋显露之后,她就必须按照大家的期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