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夏季的连日暴雨,让永和巷弄里这栋屋龄超过四十年的老公寓愈发潮湿难耐。
顶楼加盖的铁皮屋顶被雨水砸得劈啪作响,沉闷的震动顺着斑驳泛黄的油漆墙面渗透下来,墙角那块长年累积的黑青色壁癌,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霉味。
陆言深枯坐在窄小的木制书桌前,二十四吋的电脑萤幕散发着惨白且刺眼的冷光。
游标在空白的文书软体页面上规律地闪烁着,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嘲弄着他枯竭见底的思绪。
三个星期了。整整二十一天,他连五百个字都挤不出来。
桌面上散落着揉成团的废弃大纲、几罐喝光压扁的黑咖啡铝箔包,以及两张被雨水浸得微皱的超商催缴帐单。
手机萤幕在此时亮起,震动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是房东太太传来的讯息,字句毫不客气地催讨着积欠两个月的房租与水电费,并下了最后通牒:本周末若是再收不到款项,就带着行李离开。
【离开?我还能滚去哪里……】
陆言深抬起双手,用力抓扯着自己凌乱油腻的黑发。
指尖深陷进头皮,传来一阵阵钝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大脑深处那种被干旱榨干般的虚无与恐慌。
镜子里的男人双颊凹陷,眼眶周围泛着病态的深黑,宽松洗旧的深灰色针织衫挂在消瘦的骨架上,活像一具披着人皮的游魂。
他曾被誉为最具灵气的新生代纯文学写作者,几年前那篇获得文学奖短篇首奖的作品,曾让多少出版社对他寄予厚望。
然而,当掌声散去,转战网路长篇创作的他,却彻底跌进了无法跨越的泥淖。
读者的谩骂、腰斩的连载、日益枯萎的想像力,将他的自尊踩碎在现实的烂泥里。
门外忽然传来轻柔而规律的敲门声。
陆言深身形僵硬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将桌上的催缴帐单塞进杂乱的笔记堆下,拖着有些虚浮的步伐走过去拉开铁门。
站在门外的是林若曦。
她收拢起滴着水的折叠伞,及肩的微卷黑发略带湿气,几缕柔顺的发丝贴在她白皙修长的颈项边缘。
她穿着合身剪裁的浅米色都会套装,金丝细框眼镜后的双眸清澈温婉,却在看清言深脸色的瞬间,掠过难以掩饰的疼惜。
【言深,我就猜你今天肯定又没吃东西。】
林若曦反手掩上房门,将屋外的风雨隔绝开来。
她手里提着从巷口面摊买来的热鸡汤与卤味,塑料袋上凝结着温热的水珠。
室内原本阴冷发霉的空气,因她的到来而多了一股干净柔软的淡雅香气,那是她惯用的白茶香水味。
【若曦……你怎么冒雨过来了?今晚不是出版社的选书会吗?】陆言深的声音嘶哑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自卑与退缩。
【会议提早结束了。而且,我如果不过来,你是不是打算继续靠黑咖啡撑下去?】若曦轻叹一声,将食物整齐地摆在桌角唯一清理出来的空处。
她转过身,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微凉却柔软的手掌贴上了陆言深冰冷凹陷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瞬间,陆言深整个人微颤了一下。
若曦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热,对比着他内心的死寂,显得如此刺目且奢靡。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秀而知性的脸庞,看着她因为担忧而微抿的樱唇,胸腔内涌动起一股极度复杂的浪潮——那是爱意,也是被现实压迫到极致后的扭曲占有欲。
林若曦是他大学以来的挚友,如今更是他的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