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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红尘（第1页）

断俗入禅林，身清心不清。

夜来风雨过，疑是叩门声。

公婆不死心，私下打听，听闻城外的尼姑庵十分灵验，颇有门路，就筹备一番，对外说送弟弟去礼佛。

那尼姑庵外有大片湖水，时值盛夏，“满目荷花干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尼姑搬出无量寿经，声称这水是八功德水，滋养出这样繁盛的鲜花。

又有人说，阴阳风云际会，头顶变作千朵莲花，因而人多来佛寺随喜玩赏，其中不少爱风月嫌冷静的轻薄儿，来此密会，纵情花酒，管鲍之交，钗横鬓乱。

小尼捧着金钱肉和回龙汤往厢房去。

芙蓉帐，翡翠被，象牙床，虽是佛门，不啻于绣房。

那里正有一场衾裯之好，身怀六甲的香客惬意地手抚腹部，身后人伸手揉捏她的胸乳，伶仃的手腕上金玉镯子叮当作响。

小尼放下酒食，悄悄退出去，折回大殿。

红男绿女，络绎不绝，奉上供品，师太摸了摸香客的脸，揉了揉她们的云鬓，笑嘻嘻地说：“去罢。”自打她们放出风，不少人听闻这里有一脔香肉，长得十分可人，于是争相品尝。

饶是如此，也并无转圜之机。

婆婆无奈，打发人将儿子接回家中。

到了冬至，阖家吃饭，仆人带着弟弟落座，让他吃便吃，让他喝便喝。

婆婆看看小儿子，精爽烟浮，容若槁木，又望望大儿子，魂不守宅，血不华色。

一个不会说话，另一个不会说话，老两口心中无甚滋味，胡乱吃完，各自散了。

一梦醒来，官差上门，说有人控告她家买凶杀害儿媳，遗弃亲孙女。

呼喝着要缉拿归案，婆婆苦求，换件衣裳，进了内室，寻了短见，公公惊惧不已，也气绝身亡。

仆人飞跑去寻哥哥，他接过公文，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像是蒙上朦朦胧胧的黄纱。

他亲自收殓了双亲，交割清楚，心静下来，沉入梦境，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落拓江湖鬓有丝，红牙按曲记当时。

庄生蝴蝶归何处，惆怅残花剩一枝。

哥哥悬梁自尽的消息传到弟弟耳中，他落下泪来，不知道有什么可伤悲的，只觉得有人死了，应该哭一场。

青楼众人听得噩耗，纷纷叹息，渐渐传开了他的身世。

每每说到家破人亡，女儿下落不明，都能惹动客人叹惋。

这日，又说起此事，有个姑娘站起来，正色道：“你有女儿，为何不去寻她？可见不是真心，不过说说而已。”弟弟看得那人双目如电，眉眼依稀是旧人模样，惊得张口结舌，往镜中看去，依旧是粉白黛黑的姿容，再看人群中，哪里还有人？

冬去春来，弟弟一病不起，盖着厚厚的血红锦被，身上换好簇新的衣裳，案头香炉供奉吕洞宾。

弟弟昏聩中，恍惚梦见儿时自己抓了鱼食，一把又一把扔到缸里，被哥哥攥住手腕，道：“过犹不及，你要撑死它们么？”

他咽了气，众人物伤其类，凑钱发送，一路送到原来的家中，和父母兄弟合葬在一处。

这家人败了之后，宅院几经转手，由一户耕读之家买下，听得旧主当年纸醉金迷的劣迹，又是叹息又是感慨，将一家人坟墓修了，偌大的花园捐给寺庙。

那庙宇香火不多不少，诵经声和临近读书声交织。

自谓秾华可长久，狂飙忽集章台柳。

往日红颜堪一掷，行云过眼湘江碧。

欲寻云外龙堂寺，不觉秋深燕子楼。

伤心莫话啭春莺，埋骨堪投定慧院。

朅来何时逐红尘，犹是从前一幻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