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江信已经起来了。
他一直都起得很早。进温家的这三个月,他每天四点半睁眼,五点出来巡第一遍院子。
今天他提前了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睡不着。
他睡得很好。他躺下就着,从不做梦。这三个月,是他这二十三年来睡得最稳的三个月。
他只是想把那片草,在天亮之前弄完。
天亮之后,这里会站满人。
他不喜欢在人前做这些事。
他穿好衣服,把工具包系在腰上,推门出去。
庭院里的灯全灭着,只有围墙那一圈地灯亮着,很暗,照出一条一条的黄线。
草坪是昨天踩坏的。
婚庆的人来搭花亭,搬了三趟器材,从草坪正中间踩过去,压倒了一大片草。
草是入秋的草,脆,一踩就折,折了就起不来。
江信蹲下去。
他一株一株地把它们扶起来。
先用两根手指,把倒伏的草茎一寸一寸地拨正。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捆剪好的细木棍,掰断,插进土里,靠着草茎,再用麻绳绕两圈,系一个很松的结。
他系得很松。
松到草还能晃。
露水很重。他蹲着,膝盖压在湿草上,工装裤的布料很快就洇出两块深色。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
他做了两个小时。
从草坪东头,做到西头。
做完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他站起来,直了直腰。
然后他走到那排香樟树下面,解下腰上的工具包,拿出剪刀。
那排香樟,他修了三个月。
从最东边那一棵,修到最西边这一棵。
他记得第一根剪下来的是哪一根。
那是他进温家的第二天。那根枝长得太低,横在小路上,走路要低头。
他把它剪了。
剪完不到十分钟,他看见温心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他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的背影。
那以后,他修这排树的时候,就没有再随意过。
哪一枝挡了光,哪一枝压了另一棵,哪一枝再长三个月就会扫到二楼的窗台——他都算过。
他修得很慢。慢到沈叔说过一次:小林,你这树修得也太细了。
他当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