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就坐在那堆物资中间,驼着背,颧骨突出,眼睛在小灯的照射下显得特别深陷,看到我们发现他,一点慌张都没有,反而露出一种市侩的、像是在估价的笑。
【哎呀,被发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本来想说等风小一点再跟你们打招呼的,既然看到了,就下来讲清楚比较好。】
他很灵活地从夹层翻身跳下来,脚上还穿着那双破旧的雨鞋,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直接越过我跟陈映彤,落在那个还有半桶瓦斯的铁桶上。
【这间山屋是我在顾的啦。】他指着夹层,语气理所当然,【上面的瓦斯、泡面、木柴,都是我辛辛苦苦从登山口背上来的。你们以为无人山屋的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喔?每一罐瓦斯都是钱,都是我的工钱跟风险。官方那个什么紧急库存,早就被我锁起来了,那是我的仓库,不是你们的。】
陈映彤站了起来,她把急救包的拉链拉好,挡在我前面半步,这是她保护病人的习惯动作。
【刘先生,我们现在是受困,不是来消费的。】她的声音还是温和,却多了一分护理师的坚持,【炉具的接头是不是你动的?急救包里的葡萄糖跟药是不是你拿的?那是救命用的,不是商品。】
刘冠廷挑了一下眉,笑得更深,眼神里一点歉意都没有。
【护理师小姐,话不要讲那么难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活动扳手,在手里转了一下,【瓦斯接头我只是帮你们检查一下,看有没有漏气,这是我的专业。至于药品,我拿一点起来放,怕你们乱用浪费掉。山上什么最贵?不是钱,是资源。资源在我手上,我才知道怎么分配。你们想要,可以啊,拿东西来换。】
【换?】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冻伤的手指因为用力握拳而刺痛,【你要我们拿什么换?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要我们用什么跟你买命?】
刘冠廷的目光在我跟陈映彤身上来回扫,最后停在陈映彤那件酒红色羽绒外套跟我那件深灰色的Gore-Tex外套上,还有赵廷轩脚边那台看起来就很贵的无人机跟卫星通讯器。
【很简单。】他比了一个数钱的手势,【劳力,或者装备。陈小姐,你帮我把这几天的山屋清洁、煮饭这些劳务包了,我可以给你一包泡面跟一罐小的瓦斯。林先生,你会修炉具嘛,帮我把上面那个漏风的烟囱补好,我给你一点木柴。至于那个小网红,你那台空拍机跟那颗卫星电话看起来很值钱,拿来抵押,我马上给你两条葡萄糖,让你暖暖身子。使用者付费,很公平吧?】
魏建国在旁边听到,竟然笑了几声,抱着手臂说,【刘哥讲得有道理啊,本来就是谁有本事谁活。早跟你们说不要太天真。】
赵廷轩则是整个人缩得更紧,抱着自己的背包往后退,【我不要,那是我的生财工具,给你了我以后怎么拍片……】
我看着刘冠廷那张在炉火微光下显得贪婪而阴沉的脸,一种比零下十三度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屋外的暴风雪把我们困在这里,让我们断粮、失温、失去对外联系,可是屋内这个男人,却把我们的困境当成他的卖场。
他躲在暗仓里,看着我们为了半包泡面分配、为了炉火轮班、为了要不要开门直播而争吵,然后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拿着本来就该是紧急救难用的物资来跟我们谈价格。
陈映彤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很冰,却很稳。她没有对刘冠廷发怒,而是用一种更沉、更让人无法回避的语气说话。
【刘先生,你也是山上的人,你应该知道低温症死人是怎么死的。不是一下子冻死,是先失去判断力,然后昏睡,最后心跳停掉。我们四个人如果因为没有葡萄糖跟瓦斯而有人出事,你觉得你躲在上面,就能没事吗?搜救队上来,第一个查的就是物资纪录。】
刘冠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种市侩的笑容盖过去。他把扳手收回口袋,转身就往夹层的梯子走,一边走一边说。
【所以我才说要换啊,我又不是不给。只是现在风雪这么大,东西给出去了就没了,我总要为自己打算。价钱嘛,可以谈,但不能白拿。你们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敲我的门。不过我要先讲,瓦斯跟泡面每天都在涨价,今天是一件外套换一罐,明天可能就要两件了。】
他爬回那个暗仓,把那块新木板重新拉回来,从里面喀的一声上了锁。
微弱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着那几罐暗红色的瓦斯罐,像是在嘲笑我们炉子上那簇快要熄灭的火。
屋内陷入一种比刚才更难堪的安静。
风声还在外面磨着铁皮,炉火还在小小地燃烧,可是我跟陈映彤都知道,这间山屋已经不再只是抵御风雪的避难所,它变成了一个被标好价格的牢笼。
而那个握有钥匙的人,正坐在我们头顶上,计算着我们的体温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