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钟宜梦见了秦稚。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喝水,再次拿起那张纸条。同样的问题,秦稚在梦里和四年前,都问过他。
那是他和秦稚的第二次见面。
秦稚不愿吃药,讳疾忌医,更害怕进医院拿药。
钟宜开车,陪着秦稚去了医院。
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秦稚,秦稚坐在座椅里,单薄的身体停得很直,双手捏着腿上的包,不愿放松,哪怕身体已经因为躯体化,而止不住微微颤抖,仍在强撑着想要和陌生的他保持距离。
取了药,秦稚问他,会不会被他丈夫知道。
钟宜愣了愣。
秦稚的丈夫叫顾闻希,顾闻希的名字近年来在江城炙手可热,除了他的才华,便是他与爱人极深的感情,商场沉浮,也没有半分绯闻。
秦稚不应该担心丈夫,会因为生病抛弃他才对?
但钟宜依旧去到一旁打了个电话。
告诉秦稚,只要他丈夫不特意去查,医院会保护好他的个人隐私。
秦稚点头,唇角浮笑:“闻希,很相信我的。”
然后,他没再说过话,只是坐在长椅上掉眼泪。
钟宜让他先吃点食物,秦稚接过吐司,咬下,长睫毛半垂着,眼睑下的小圈阴影在咀嚼时,偶尔晃动,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差不多,钟宜拧开药,指导他一颗颗吃下。
秦稚动作缓慢,却听话,指尖从他掌心刮过,拿起一颗两颗,放进嘴里,咽下,继续拿。
他们坐在六月的廊下,秦稚的脸依旧苍白,没能被初夏的光照亮,像那株被人遗忘在角落,忘记带出去晒太阳的花。
钟宜说起药物副作用。
打哈欠,恶心,注意分散,昏沉,嗜睡却失眠……但一定不能断药,也不能私自增减药量。四周后,副作用会逐步缓解。
钟宜不知道秦稚有没有在听。
他拿出给秦稚买的日记本:他建议秦稚可以尝试写日记,将那些无法言语的痛苦,转化为实体的文字,找到出口。
写下服药注意事项。
这时,秦稚忽然开口了。
“我想到我妈妈了。”
秦稚流着泪。
这听上去很残忍,但流泪的神情很适合秦稚,令人不忍,却无法阻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他的琉璃色双眼蒙上一层泪光,哀怨,祈求的眼神望向你,向你求问。
“我的妈妈也常常吃药,她是不是也生病了?”
钟宜躬着腰,手臂撑在膝盖上,拿着药盒低头看着,没有立即回答。
秦稚又说了很多。
“她在怀孕的时候,自杀过,在我出生那天。”
“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生?因为我的出生,我的妈妈才会那么痛苦,不应该生下我,不应该生下我……”
钟宜拿着药盒的手顿住,扭头看向喃喃自语的秦稚,出声否认。
秦稚摇头:“可是我妈妈想要杀死我。”
钟宜:“你的妈妈生病了,她感到痛苦,想要结束的是自己的生命,和你无关,不是在怪罪你。”
秦稚不讲话,隔着身后浓绿的树影,怯生生地望着他。
钟宜身体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