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夜里起了霜。
我睁着眼躺了几秒,先去看旁边的人。
她没醒,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又轻又长。
昨夜里我给她擦完身子,换的这条素色睡裙,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地板凉,脚心一激灵。
卫生间里热水冲在脸上,人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泛着青,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我用手压了压,没压下去。
再回到房间,她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神还有点散。
“几点了?”她嗓子哑。
“七点。”我说,“妈,今天周四,我得去学校。”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像不认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文哲,我这几天……是不是病得挺重?”
“发烧,睡了两天。”我在床边坐下,“现在不是好了吗。”
“可我觉得脑子像空了一块。”她抬起脸看我,眼睛里有种我很少见到的慌,“昏昏沉沉的,好些事都想不起来。明明昨天、前天的事,跟隔着层毛玻璃似的。”
她没说完,咬着嘴唇,半晌才挤出后半句:“妈这脑子,是不是要坏掉了。”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只有我知道她那两页日历是被什么撕掉的。那些空白是我造出来的,她现在坐在这些空白中间,害怕。
“不会。”我伸手,把她额前那缕乱发别到耳后,“就是发烧烧的,人虚了,记性就短。你歇几天,慢慢就都好了。”
“要是好不了呢?”
“那也有我。”我看着她,“我照顾你,往后也一样。你把我养到十五岁,我也能照顾你十五年、五十年。”
她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眼睛慢慢红了一圈。她别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转过来的时候,笑了:
“我们家文哲,是真长大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长大了。”我说,“所以你别怕。”
她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刚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我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
“躺久了,腿都是软的。”她自嘲地笑。
“扶着我。”我说。
我把她扶到卫生间门口。她进去了,门关上,里面响起水声。我靠着墙等,听她刷牙、洗脸,水龙头开开关关。
等她出来,头发用皮筋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挂着水珠,人精神多了。她往厨房走,我说我来做,她不肯:“你还要上学,坐着。”
她在厨房里忙,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这声音我有两天没听见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微微弯着腰的背影。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毛茸茸的。
煎蛋端上来,两个,一个边缘焦脆的放在我碗里。牛奶是热的,她用胳膊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推到我面前。
她喝牛奶的样子,小口小口的,杯沿抵着下唇。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这两天功课落没落?”她问。
“没有。”我咬了一口蛋,“我在家自学的,没耽搁。”
“年级第一也不能松劲。”她说,“等妈好了,给你检查作业。”
“那您可得快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