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晨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城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霜,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只有几辆早行的骡车正缓缓驶出城门,车辕上的铃铛在晨雾里发出零碎的声响。
程家的马车停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松树下。车棚已经加固过了,车板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在褥子上面垫了一层细软的棉被,怕孩子在路上颠着。
程憬被裹在一件厚实的小棉袄里,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林宣臂弯中,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他从生下来就很乖巧,只有饿了或是尿片湿了才会哭。
温静婉站在马车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车沿上,目光落在林宣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刚才已经抱过这孩子了,只是仍旧依依不舍。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比往常更素净些,像是刻意不想显得太隆重,可那双眼眶已经泛红了。
周沉站在她身旁,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像是在用那一点力道替她稳住身形。他也没多说什么,只看着程愫把温静婉给他们拿的最后一只包袱放进车里,又把车帘仔细系好,才开口问了一句:“路上的干粮、药材、御寒的衣物都备齐了吗?听人说那一带初冬的风沙很重,不比京城暖和。”
程愫道:“备齐了,温姨前两日让人送来的厚毯子也都带上了。”
他看了温静婉一眼,“不会冻着孩子的。”
温静婉听见“不会冻着孩子”这句话时,眼眶又红了一些,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到林宣身上:“路上若是不舒服,别硬撑,多歇几日再走也不迟。”
林宣应了一声:“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会照顾好憬儿,您也要保重身子。”
温静婉走到车边,低头看着程憬那张被棉袄裹得只剩半张脸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憬儿乖,路上不要闹你阿爹,等你回来外祖母给你做新衣服,给你好吃的。乖孙,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程憬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被那温热的指尖触得舒服,轻轻动了动脑袋,又往林宣怀里靠了靠。
温静婉收回手,退后两步,没有再说话。周嘉佑站在一旁,把他准备的那只包袱递给车夫,低声冲林宣说了句:“大哥,一路保重。等那边安顿好了,给我来信。”
林宣点了点头:“好。”
程愫弯腰上了车,在林宣身边坐下来。他放下车帘前,又朝车外的温静婉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仍旧伤神。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没有再往前追,只是在原地站着,但眼神却一直盯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城门外那片覆着薄霜的土地,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赶车的还是林虎,他和林娘子都是自愿跟着程愫一家人走的,按照他的原话来说那就是:老爷在哪我们就在哪。
至于家里的其他丫鬟婆子,林宣都把她们遣散了。这一路上出行不易,程愫提前雇了几个护卫随行,周沉也派了人护送他们,安全应当是不用担心的。
程愫到安平县任职县令的消息一个多月后才传到程家村,毕竟这个时代消息闭塞,信件传递的比较慢。
他虽然怕家里人知道了担心,但若是一直不说,长久在外地叫他们知道了他们更是担心,不如自己主动说。
程万山收到儿子写的信开心极了,这信可是官府的衙差送来的。说是驿站的人快马加鞭送来,他们怕状元郎有什么急事,便赶紧送过来了。这话其实也就是托词,上赶着献殷勤的。但程万山看破不戳破,人家有这份心,他很高兴,让钱氏给了赏银。
孙姨娘听说程愫给家里写信了,赶紧出来嚷嚷着要看,其他人也都一样。
程万山笑呵呵的把信打开,只见里面写道:
父亲大人膝下:
儿愫顿首再拜。自去岁离乡赴京,匆匆已逾一载。虽时有书信寄归,然关山阻隔,音问难周,儿心未尝一日不念及家中。
今有要事,不得不禀。前月朝中吏部调令忽至,命儿赴青州府安平县知县。此虽非京城清贵之职,却也是为一方父母官。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并无怨怼之意。且儿本就有外放历练之心,想着能亲自深入乡野间,做些实事,也好不负一身所学,如今反倒合了心意。
安平县虽地僻偏瘠,但儿已有几分打算。待安顿下来,便着手整治流民、劝课农桑、改良荒田,不敢说能立刻有多少政绩,但至少不负圣恩,也不负这一身俸禄。
启程之日定在两日后,林宣与孩子皆随儿同行。路上约莫要走一个多月,待安顿好了,儿定会再写信回来报平安。
家中诸事,有劳父亲母亲与姨娘操持,儿心中感念。还望父亲保重身体,春寒料峭时节莫要过早减衣。家中姐姐妹妹和外甥的事,也请父亲和母亲多费心。待儿在外站稳脚跟,必择时接家里人来住些时日。
临纸仓促,不尽欲言。惟愿家中一切安好。
男愫顿首再拜。
程万山看完信,脑袋一个晕沉,差点站不稳:“什么?愫儿被调任去安平县任职县令了!”
听见他这么说,全家人都震惊的当场站了起来。
他皱起眉头,把信递给旁边的钱氏,嘴里低声念叨着:“安平县,那地方我年轻时跑买卖听说过,偏得很,穷得很,连年收成都不好。愫儿刚入仕才多久就被调去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