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商人,在外地经商,路遇一个落魄女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问她来历,她只说家中遭了变故,父母皆亡,只身一人逃出来的。父亲不忍见死不救,便将她带回家里,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
彼时程愫年幼,尚在襁褓之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后来家境败落,一家人搬回老家,秋姨娘跟着吃苦受累,从无怨言。
父亲也从未向外人提起过她的身世,既没有拿她做过任何文章,也没有用她谋过任何好处。这些年父亲在程家村种橘为业,带领乡邻改良荒田,每年上缴赋税从不拖欠,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
这样一个人,若说他当年收留一个可怜女子是一桩罪过,那这罪过,也早该被这些年实实在在的善行抵过去了。
他又写自己。他在朝这些年,从未因私废公,从未结党营私,从未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为自己谋过私利。
他在安平县救灾民、修水利、开荒田、烧琉璃,把一座闹饥荒的县城从荒芜里拉回来。他在工部推印刷、改造s*w*z*l纸、提纯盐,每一件都是为朝廷着想,为百姓做事。
这些事,陛下是知道的。他程愫不敢说自己有多大功劳,可他敢说,他从未辜负过陛下的信任。
如今有人拿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事来做文章,他不敢欺瞒陛下,也不愿让父亲晚年因此受辱。因此他据实上奏,请陛下明察。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落笔时手很稳,字迹端正,没有涂改。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把那封奏折小心地折好,装进封套,打算明日呈上去,这事宜早不宜晚。
这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可能会被留中不发,可能会被陛下批回来问几句。他现在是三品大员,折子能直达皇帝手中。
无论结果如何,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没有隐瞒,没有推诿,没有把父亲推出去顶罪。若是情况真是最糟糕的一种,也不过是回乡种田罢了,反正现在也有家业,晚年生活也不会太差。
两个月后,朝堂上果然有人发难了。
那天是大朝会,六部九卿齐聚奉天殿,新帝端坐御座之上,殿内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响。程愫站在工部的班位上,手里攥着笏板,面色如常。
他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两个月前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陛下一句也没有提起过。程愫不知道那封折子是留中了,还是批阅之后压下了,又或者是陛下在等一个时机。他只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弹劾他的是敬王门下的一位御史,姓崔,五短身材,嗓门却极大。他从都察院的班位上跨出来,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参了一本。
奏疏的内容大致是说,工部尚书程愫之父程万山,早年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欺瞒官府,按律当以欺君之罪论处。
程愫身为朝廷正三品大员,明知此事而不据实上报,亦有包庇之嫌。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字字句句都往“欺君”二字上扣,摆明了要把程愫父子一同拉下水。
殿内一片寂静。程愫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几个人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敬王那一派的人,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他们选在大朝会发难,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若是程愫没有提前递那封折子,此刻必然被打个措手不及。崔御史的奏疏有理有据,有律法可查,有人证可寻,程愫只要回一句话答不上来,就会被扣上“欺君”的罪名,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
可程愫没有慌。
他等崔御史把话说完,等殿内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才从班位上跨出来,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臣有本要奏。”
新帝坐在御座上,一直没说话。他听见崔御史的弹劾,也看见了程愫出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程愫开口。
程愫直起身来,声音平稳:“崔御史所参之事,臣不敢辩驳。臣之父程万山,确实在三十年前收留过一名女子。彼时臣年幼,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入仕之后,也从未主动向父亲问及此事,直到今年收到家书,父亲在信中详细说明原委,臣才得知此事的始末。臣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写了一份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陈述清楚,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的副本,双手呈上。殿前太监接过去,递到御座前。新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崔御史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崔爱卿,你方才说程万山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你可知道,这三十余年,程万山都在做什么?”
崔御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这么问。他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回陛下,臣……臣只查到程万山曾在成安县经商,后搬回程家村种橘为业。其他的,臣……”
新帝没有等他说完,便转向户部尚书游毅:“游爱卿,成安县这些年上缴的赋税,你是清楚的。你跟朕说说。”
游毅出列,拱手道:“回陛下,程家村所在的成安县,近十年的赋税比前二十年翻了将近两倍。其中程家村的贡橘、橘园改良、荒田开垦,都是成安县的大宗进项。臣查过户部的册子,程万山自搬回程家村以来,每年按时缴纳赋税,从未拖欠过一两银子。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救济乡邻。成安县令在前年的考评里专门提过一句,说程家村是全县的模范村,程万山本人也多次被乡里举为‘善民’。”
殿内又是一阵安静。崔御史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新帝把那封折子放在御案上,目光从游毅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程愫身上:“程愫,你父亲收留秋氏之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愫道:“回陛下,臣是今年收到家书后才知晓的。臣收到信后,立刻写了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明。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让父亲替臣遮掩。”
新帝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朕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殿内哗然,崔御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程愫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新帝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殿中那些面面相觑的朝臣,语气平淡地续道:“程爱卿两个月前就递了折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了。他没有瞒,没有躲,没有等到别人参他,他自己就把事情上报给了朕。这样的人,若是被你们说成‘欺君’,那朕倒想问一句,天底下有哪个欺君的人,会自己主动把把柄递到朕面前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御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上这是摆明了要护着程愫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