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没说话。他单手托着盘子,另一手拿起银筷,极生疏地去剔那白鱼腹部的细刺。
这双手握过重剑,拉过铁胎弓,杀敌无数,却从未摆弄过这些精细物什。他的手指甚至有些颤,动作笨拙得可笑。
右胸结痂的伤口因为抬臂的动作再度被扯开,谢寻的脸色白了几分,但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你以前爱吃这个。”谢寻将挑得干干净净的一碟鱼肉推到她面前,声音沙哑低微。
阿芙没有看那碟鱼,目光落在谢寻渗出暗红的衣襟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侯爷千金之躯,这双拿惯了刀剑的手,倒是不适合作仆役伺候人。”阿芙将筷子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看着倒胃口。”
她站起身,拂袖欲走。
“等等。”
谢寻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刚触碰到那片冰凉的锦缎,阿芙便如避蛇蝎般猛地甩开。
谢寻的手停在半空,五指收紧,掌心空空如也。
“大小姐若是走了,东宫在江南的三万备倭军,下个月就得断粮。”谢寻收回手,语气陡然一变,公事公办的森冷瞬间覆盖了方才的卑微。
阿芙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凤眸微眯:“你说什么?”
谢寻直起身子,脸上再无方才的局促,恢复了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主帅模样。
“李玄烨没告诉你吧?”谢寻退后半步,重新隔着屏风坐下,“江南盐道被两淮都转运使截留了三成银两,户部拨不齐款项。东宫备倭军驻扎在崇明岛,下月十五之前,必须筹措出十万石糙米、两万匹棉布。李玄烨在扬州看似闲散,实则是被这笔亏空逼得焦头烂额。他找上姜家,阿芙,你当他真是随随便便拉你入伙的?”
阿芙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走到屏风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朝廷与东宫的事,与我一个商贾妇人何干?”
“姜家如今是东宫的钱袋子。”谢寻抬眸,目光紧锁着她,“这笔粮饷若补不上,太孙回京难逃问责,而姜家……”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黄麻纸,按在桌案上。
谢寻看着她,“坐下。我们谈公事。”
阿芙盯着那张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知道谢寻在利用东宫大局强留她,但她更清楚,李玄烨确实在这件事上对姜家有所保留。
姜家如今已上了东宫的船,容不得半点差池。
阿芙撩裙坐回位子上,神情已恢复了商海博弈时的沉着与干练。
“拿来。”她冷声道。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花厅内只剩下算盘清脆的噼啪声与低沉的商谈。
阿芙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执笔在账册上飞快勾画。
三万石从苏南调配,走内河官道;七万石从湖广暗渡,借谢家水师大船伪装成巡防物资……她思维缜密,每一笔损耗与脚费算得滴水不漏,甚至敏锐地指出了谢寻布防图中两处运力不足的致命疏漏。
谢寻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
那个曾经在侯府后院里谨小慎微、因他一句冷言便暗自垂泪的女子,早已在岁月的风霜中褪去了所有柔弱,蜕变成了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
她算账时的果决,商榷时的凌厉,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
谢寻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变得这样好,这样强大,可这一切,都是他在六年前生生逼出来的。
此时的姜府大门外。
烈日早已偏西,落日的余晖将长街染成血红。数百名排队的求亲者顶着暑热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口干舌燥,怨声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