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绥一下一下抚摸裴恹后背,充满柔情的声音恰到好处安抚了裴恹躁乱的心绪。
“我认识的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经常忙到深夜,对百姓好的革新,力排众议也要推行下去。”
“国库空虚,陛下默默用自己的私库补足,玉城瘟疫,陛下没有觉得麻烦而不管玉城人的死活……”
宁绥列举了许多,自己看到的,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跳动的烛光在他眼底同样映出一道小小火苗。
“陛下做了这么多事,谁能说陛下不是一个好君主?”
“宁宁是这般想的么?”裴恹换了个姿势,让宁绥趴伏在自己身上。
宁绥单手撑着裴恹胸膛,郑重点头。
裴恹抬手,捋羽毛一样捋了捋宁绥背后的长发,他望着宁绥,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宁宁想知道,朕登基前发生的事么?”
烛光在裴恹眼中跳跃,裴恹好似又回到那一天。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是不受欢迎的,先帝厌恶他,他名义上的母亲,被废的先皇后憎恶他,摸爬滚打长大,他太清楚,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
先例太多了,不论是小太监,还是无意间帮过他的侍卫,都会在他放下警惕时,露出锋利獠牙,狠狠撕扯下他身上的一块肉。
不要企图依靠别人的垂怜,不要相信他人的善心,这是他用无数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经历换来的血泪教训。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他抓住每一个机会,他带兵打仗,他击退外敌,平息内乱,那段时间,先帝难得展现出为人父的和蔼,他们之间,像是没有过去十多年的隔阂,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直到内乱平息大半,大启基本稳定下来,先帝大喜,说要给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按功劳,他该得重赏。
将军入京,不可带大量军队,裴恹在宫外卸甲,只带了三名亲信,入皇城。
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天之后,先帝去世,连带的,几位在宫中的几位皇子,参加宫宴的几位大臣,再也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活下来的臣子三缄其口,仿佛从脑海中抹除了这段记忆,无论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那日发生的事。
那是一场针对裴恹的鸿门宴。
举办宴会的大殿中,潜伏了数百名手持弓箭的暗卫,大殿外,是层层包围的禁军,庆功宴中,先帝亲手用鸳鸯壶给裴恹斟了一杯带有剧毒的酒。
先帝举起酒杯,笑意不达眼底。
是阳谋,是不可避免的死局。
裴恹站在大殿正中央,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怀恶意的,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的,他们看着他,看着他被卸磨杀驴,妄图欣赏他功败垂成的落幕。
裴恹偏不如他们的愿。
他端起酒杯,在先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恶意目光中,饮下一杯带了剧毒的酒。
然后,盯着他。
先帝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
他已迟暮,他从少年裴恹身上,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威胁。
就像一个狮群,逐渐长成的雄狮,总会给日渐老去的旧狮王带去威胁。
裴恹的势力日渐壮大,他又有着收复故土、平息内乱的大功劳,不仅先帝,斗得凶狠的几位皇子,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威胁,他们过去对裴恹太差了,是以他们开始害怕,他们一边希望裴恹为他们抵御外敌,一边惧怕裴恹逐渐增长的力量。
他们在背地里各种筹谋,他们希望,裴恹最好死在最后一场大战里,为此,他们不惜勾结外敌,或买通或威胁裴恹身边的人,让他们在这场战役的最关键时刻,反水。
腹背受敌,裴恹必死。
他们失望了。
裴恹活着回来了。
带着背叛之人的头颅,一大串头颅直接砸到朝堂,如同砸到他们心底,谋划此事的人大气不敢出。
对裴恹的忌惮更上一层楼。
裴恹早已习惯。
习惯身边人的背叛,习惯保护的人从背后刺来刀子,如何能不习惯呢?战场上,就连一个随手救下的孩子,都有可能是被故意安排在那,利用他难得的善心,对他进行刺杀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