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盘炒饭。
勺子落进瓷盘深处,刮擦出极其轻微的陶瓷质感鸣响。
林婉清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在厨房昏黄的顶灯下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她甚至没有立刻把盛满金黄米粒的勺子送进嘴里,只是垂下眼睫,近乎贪婪地用鼻尖轻轻嗅着那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锅气。
那是极致的米香、浓郁的蛋香、暴烈的小葱碎香,以及被高温彻底榨出来的、属于农家土猪油的浑厚荤香,四种香气在空气里撞成一团,钻进鼻腔深处,勾得连舌根底下都开始条件反射般地疯狂分泌津液。
她把那勺炒饭送进了嘴里。
牙齿轻轻合拢的瞬间,包裹着全蛋液的晚籼米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啵”的一声酥脆爆裂感。
林婉清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她那双原本平静温和的杏眼猛地睁大,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错愕与惊艳交织的光芒。
那不是普通家庭主妇在吃丈夫做的饭时敷衍的夸奖,而是常年在高档餐厅和美食节目里耳濡目染的人,骤然间在一条逼仄破旧的巷子深处、在自家那口油腻的铁锅里,尝到了某种被烈火与精准手艺共同锻造出来的极致灵魂。
米粒在口中根本不需要过多的咀嚼,直链淀粉在唾液的作用下迅速化开,咸鲜、微甜、肉丁的焦脆、猪油渣在齿缝间爆开的油脂香,层层叠叠地在舌苔上推开。
第三勺送进口中的时候,林婉清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那种红不是委屈,也不是感动得稀里哗啦,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生活重压、在这一盘滚烫喷香的黄金炒饭面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失控。
“江天。”她微微低着头,栗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遮住半边侧脸,声音哑得有些发颤,“你老实说……这盘东西,真是你刚才在里面……用那个破铁锅炒出来的?”
江天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沾着油星的锅铲,粗糙的掌心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狠狠蹭了两下,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圈:“……刚出锅的,从淘米到下锅,你不是全过程都在门缝外面看着的吗?”
林婉清不说话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用勺子又舀了一大口。
紧接着,她突然扭过头,朝着客厅的方向提高了音调:“朵朵!过来!”
客厅里正抱着布娃娃过家家的小丫头听到召唤,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她扒着厨房的推拉门门框,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对未知恐惧的抗拒,小嘴高高撅起:“麻麻,不要骗朵朵……粑粑做的饭饭,吃完是要去医院打针的,屁屁会痛死。”
“今天不拉肚子,妈妈拿人格担保。”林婉清弯下腰,用干净的小勺子盛了一小勺炒饭,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来,麻麻刚才已经当着你的面吃过两大口了,一点事都没有。你尝尝,就一小口。”
朵朵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坚决不肯张嘴。
林婉清无奈,只好当着女儿的面,自己又极其夸张地塞了一大勺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眼睛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极其享受的“唔”的一声长叹,脸上流露出一种仿佛在吃山珍海味的陶醉表情。
小丫头看着妈妈这副神态,脸上的防备渐渐瓦解了。
她耸了耸可爱的小鼻子,空气里弥漫的那股子霸道油香实在是太具蛊惑性了,把她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咕噜噜直叫。
朵朵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用门牙轻轻叼住了勺子上的三粒金黄米粒,然后缩回舌头,闭上眼睛开始抿。
仅仅用了两秒钟。
朵朵原本紧闭的眼睛“唰”的一下睁得滚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绽放出一种看到奥特曼发光时的崇拜光芒。
“呀!”小丫头猛地一把从妈妈手里把整个不锈钢勺子抢了过来,护在自己怀里,生怕有人跟她抢似的,奶声奶气的尖叫声里透着极度的兴奋,“粑粑的饭饭……没有怪味道!一点都不苦!超级香!超级好吃!”
接下来的三分钟,整个厨房和餐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疯狂的扫荡节奏中。
江天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炒出来的作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餐桌上消失。
朵朵盘腿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抓着勺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正在囤松果的松鼠,最后急得连勺子都嫌慢了,直接用小手抓着几粒粘连在一起的饭粒往嘴里送。
吃到底朝天的时候,小丫头甚至把白瓷盘子直接往自己面前一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个护食的小母狮子:“这个盘子里的全部都是朵朵的!麻麻不许再抢了!”
林婉清坐在旁边,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儿,又抬起头,隔着空空如也的盘子看向站在对面、神情紧绷却终于松了一大口气的江天。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抹笑容在厨房顶灯柔和的光晕下,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她的眼圈依然红红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江天……我从小到大,吃过我爸妈做的饭,吃过高级餐厅的料理,甚至吃过米其林三星主厨的手艺。可是今天……我才真的觉得,什么叫人间烟火。”
江天看着她,心里那一块沉甸甸悬了整整两天的巨石,终于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彻彻底底地落回了实地。
他失业了,他三十岁了,他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三万块钱。
可在这个油烟弥漫的小厨房里,他的老婆和女儿,正为了他炒的一盘米饭争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