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生在泥泞的巷子躺了很久,一直到雨停下,巷外传来些行走的人声。
他睁开眼,把紧握的银币放进自己口袋,后背抵着墙借力,再用手臂撑起自己,弯腿站起来。
他感到腹部有东西滑落,低头看去,是那张卡。
凝视片刻,他俯身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卡片边缘压得掌心生疼。
他手臂一伸拎起书包。被打的那条腿几乎不能用了,他只能扶墙瘸着出去。
已经到了午夜,路上没什么人,他一瘸一拐,满身伤痕和污血,走进校外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抬头看见他吓得瞪大眼睛,连连后退。
周述生坐在药店的椅子上,垂着眼说,“帮我拿酒精和纱布,谢谢。”
店员见他的确是需要帮助的伤患,而不是什么凶残杀人犯,连忙找酒精纱布和止血药,上前小心给他处理。
周述生借充电器给关机的手机充电,屏幕亮开,有几条未接来电和消息。
周锦:述生,妈妈想清楚了,已经搬回原来的病房了,你明天别走错。
他没回复,身上的伤处理包扎完,已经到了凌晨两点,他拒绝了店员买副医用拐杖的提议,付了钱转身,扶了下门框,缓慢走出去。
路上车辆也很少,周述生拦了好几次出租车,终于有辆愿意载他的。他走进医院大门,穿过门诊大厅时,接连有医护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周述生一一拒绝,踏进住院楼。他先是问了前台,得知周锦确实搬出了高级病房,执意回到原来的病房后,他点头道谢。
他走到病房门口,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语气有些急,像是吵架。
周述生稍微推开一点门,周锦崩溃而不加掩饰的话语撞进他耳中。
“我不在乎!什么楼龚海什么遗产,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甚至我的儿子,我的心脏病,我统统都可以不管,我只想让你看到我,让你回到我身边!”
一道中年男人的低沉声音响起,“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受苦了,等我们把楼氏拿到手,我就带你回家。”
“还要多久,我真的已经等不了了。”周锦哭起来,“我每天有多痛苦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儿子就会想起你。”
“别急,很快了。”男人抱住她劝慰,“我是见证人,遗嘱原件和录像都在我手里,述生又是继承者,等到天亮,我们就带他去……”
周述生的手缓缓落下来,背着光,他的眉眼隐入黑暗。
没有人在意你,在他们心里,你什么都不是。
他抿唇无声地笑了,从自嘲到畅快,他笑得越来越舒服,心里越来越轻松,眼中闪着亮光,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般轻快。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楼臣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从小他和残疾的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说,如果不是她救他,他早就死在流浪狗嘴里了。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住在堆得满满的纸壳和水瓶里,拖拖拉拉走去污臭的垃圾桶翻垃圾,走在路上,看到有人扔瓶子,要立马跟过去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一度以为他的人生使命就是不停地捡垃圾。
所以他其实不喜欢奶奶,有时甚至恨她,为什么不让自己死在狗嘴里。
所以奶奶蜷缩在纸壳里,拉着他的手死去时,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上学后他认识了很多同龄人,他笨拙地对他们笑,对他们展露善意,主动帮值日生扫地拖地倒垃圾。但是他们不喜欢他,每次靠近他都会捂住鼻子嫌恶地走远。
很长一段时间,他在一盏捡来的台灯下看书写字,灯光昏黄,他看不清,眼睛慢慢的近视了,他看不清黑板,就只能主动坐在第一排。
在他坚持不懈示好后,他身边总算有了三四个朋友,后来他才意识到,是因为他成绩好,作业写得快,他们想借他的作业抄。
他也恨他们。
其实他也不喜欢周锦,对她没有半点母子间的感情,就像一个陌生人,连一个“妈”字,他都叫不出口。
所以有时他厌恶她回来找他,厌恶她带来那么多麻烦。他没有那么善良正直,他是一个很可恶的人。
高中大学时,他有了自己挣钱的能力,似乎摆脱了那样的生活,也有人主动靠近他,对他示好。
但是他们都不了解他,他们不知道真实的他,有多么丑陋不堪,如果他们知道,只会远离,或者露出害怕嫌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