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臣回到驿站休息,闲谈似的问魂魄,“你不担心你的肉身吗?”
被打废他可就完了。
萧怀年默不作声,相比起尸身,更需要看好的是他。
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分明认定楼臣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地,他恨他,的确没错。
可是他说过,他是对方的夫君,无论做了什么,永远都是,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楼臣走到今天的地步,他也有责任,如果他早一点发现,就可以阻止下来。
萧怀年眉目凌然。
还谈什么后悔,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控制住楼臣,让他的妻子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万万不该。
远处皇城,鬼魂跪地参拜结束,他们被感召着,逐渐离开前往冥界。
老道立在房顶上闭眼施法,本就阴暗的天空聚集更多云彩,只不过这次,是润白色的,犹如一朵朵纯净的棉花,将月亮都映白了。
他拂尘向上挥洒,有一滴明亮的圣水划过天空,穿透黑夜,直到落在纯白的云上。
云被圣水浸润,很快变得厚重潮湿,一片接一片地染下去,天空浓密得彻底。
云朵吸饱水分,细密地的雨滴顷刻间降下来,并不激烈凶猛,更像柔和的春雨,将万物温柔地净化干净。
雨水落在残余火焰上,打湿沉寂下来,只剩浓黑的木炭。
萧怀年的肉身淋了雨,水滴随额上的白珠一起,淅淅沥沥。
他惨白的手指微动一下,随即是手臂、躯体,最后他恍惚地抬起头,雨滴落在眼珠上。
一如十日前,他父皇的血。
倒塌房屋上的雨水滑落进缝隙,滴滴答答落在百姓尸身上,他们也缓慢复苏过来。
木板被从里面掀开,相继有残破的,血肉模糊的百姓爬出来,他们身形略微摇晃,没有痛感,只有残存的意识。
生前的记忆告诉他们,眼下能拯救自己的,只有面前同属一类的太子。
他们簇拥着围绕到萧怀年身边,安静等待他的旨意。
萧怀年环视他们,一群不算人类的臣民。
他张开嘴,许久未说话的嗓子极尽干哑,“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百信们嗓音同样毫无波澜,“是。”
他们分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帮助着,掰正断掉的肢体,抹干净身上的血,至于被火烧毁容的,便用布料将自己蒙起来。
逐渐的,他们竟真有了些人样。
萧怀年继续下令,“把房屋重新修建好。”
百姓们应答,前后抬动木柱和木板,捡起地面的砖石,叮叮当当地修缮起来。
城墙上下死去的将士醒来,身披铠甲,自发列队整齐,一排排站立到萧怀年身前。
“太子殿下。”喊声齐整却僵硬。
萧怀年转身朝向灯火通明的皇宫,再也透不进光亮的眼睛眨下,掀起时充斥恨意与残暴,一字一字格外清晰,似要将牙咬断。
“带好自己的武器,将敌军杀尽,一个不留。”
屋顶上的老道早已离去,天际的白云放干了水,缓缓隐去,夜空变成了纯净的湛蓝色。
下雨时楼臣没有在意,躲到驿站的屋檐下,冷眼瞧着淋雨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