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那一场狂暴的雷阵雨在傍晚时分渐渐停歇,但笼罩在安平旧聚落上空的阴霾却丝毫没有散去。
湿热的海风吹拂过窄巷里的红砖矮墙,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海水的咸味,闷热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位于台南市区的江氏建设企业总部大楼顶层,气氛却比外头的天气更加阴冷刺骨。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繁华的市区街景,宽敞奢华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坐着江氏建设的掌舵人江振荣。
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装笔挺工整,两鬓虽然微白,但那双深陷的鹰隼双眼却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狠戾光芒。
【董事长,您看看……这就是江副总干的好事!】
赵启豪满脸狼狈地站在办公桌前,鼻梁上贴着纱布,左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带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将一份被踩得满是泥印的都更拆迁备忘录狠狠拍在桌上,语气中充满了煽风点火的怨毒:【我按照您的指示,带着弘耀建设的工程团队和合法同意书去安平老巷进行前期围篱作业。结果江副总不但亲自开车冲撞现场逼停怪手,甚至当着所有工人和拆迁户的面,动手把我打成这样!他还公然放话,说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安平都更案就全面无限期停工!】
江振荣手上的金属钢笔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中的怒火却仿佛能将眼前的空气点燃。
【他真的这么说?】江振荣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千真万确!现场几十个工人和附近住户都听得清清楚楚!】赵启豪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江董,那个叫陈以晴的女人根本就是个祸水!她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把副总迷得神魂颠倒。副总为了她,连林氏集团的联姻都不顾,现在更是公然站在集团的对立面!林家那边已经听到了风声,林曼筠小姐今天下午亲自打电话来向我们施压,如果江家不能在一周内搞定老城区的产权并履行婚约,林氏金融将会立刻抽走对我们二期开发案的所有联贷资金!】
提到林氏集团的联贷资金,江振荣那张平日里沉稳冷酷的脸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暴怒。
江氏建设近年来因为多个大型建案资金周转不灵,早已到了悬崖边缘,全靠这场与林曼筠的政商联姻和安平大型公办都更案来续命。
江予安当众撕毁婚约已经让江家颜面扫地,如今竟然还敢亲自跑去阻挠集团最重要的开发项目!
【畜生……简直是个不知死活的逆子!】江振荣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嗡嗡作响。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法务长与财务总监,厉声下达指令:【传我的命令,即刻起,冻结江予安在江氏建设的一切行政与签署权限!收回他的副总经理职位、公司配车、公务帐户以及名下所有由集团担保的信用卡!通知所有合作银行与开发部门,江予安从现在开始所说的任何一句话、签署的任何一份文件,均不代表江氏建设!】
江振荣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冷酷与决绝:【他不是想当英雄去守护那个破烂老屋和那个女人吗?我就让他看看,剥离了江家的光环与资本,他江予安在台南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赵启豪站在一旁,看着江振荣彻底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肿胀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阴险得逞的冷笑。
与此同时,安平旧聚落的六十年老厝前,一辆黑色的高级进口轿车缓缓停在了狭窄的巷口。
车门打开,一只踩着十公分名牌细高跟鞋的修长美腿迈了出来。
林曼筠身着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高级订制连身套装,及肩的俐落鲍伯头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无懈可击的精致妆容。
她神情高傲冷漠地环视着四周斑驳老旧的红砖墙与空气中带着湿热咸味的巷道,眼神中充满了来自阶级顶端的嫌恶与优越感。
她踩着优雅却充满侵略性的步伐穿过巷弄,伸手推开了老宅半掩的雕花铁门,径直走进了长满青苔的庭院。
高跟鞋敲击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客厅内的陈以晴听见声响,扶着门框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膝盖和右手掌心都缠着洁白的纱布,身上换穿了一件简单的浅蓝色亚麻细肩带背心与棉质短裤。
虽然受了伤、脸色略显苍白,但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静与倔强。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庭院的老榕树阴影下交错相撞。
林曼筠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以晴。
当她看见陈以晴身上那些由江予安细心包扎的伤口,以及陈以晴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淡红色吻痕时,林曼筠精心描绘的眉尾微微挑起,眼底深处翻涌起一阵被冒犯的强烈嫉恨。
【你就是陈以晴?】林曼筠率先开口,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陈以晴神色平静,扶着门站直了身躯,不卑不亢地回应:【我是。林小姐特地亲自来到这条狭窄的老巷子,有何贵干?】
【既然你认得我,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林曼筠踩着高跟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以晴面前一公尺处,从名牌手提包中优雅地掏出了一张支票簿与一支金笔,【你应该很清楚,予安今天为了你,在推土机前动手打了人,甚至公然忤逆了他的父亲。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江振荣董事长刚刚已经签署了全面罢免令,江予安现在被剥夺了一切职权,名下所有资产全部被冻结。他现在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不是。】
陈以晴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表面上依然波澜不惊。
她看着林曼筠,淡淡地说道:【予安所做的一切,是因为他懂得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懂得什么是尊重历史与回忆。这不是你用金钱和地位就能衡量的。】
【正确的选择?简直可笑至极。】林曼筠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眼神中的优越感化作了毫不留情的嘲弄,【陈以晴,你不过是个活在文青幻想里的自由插画家,你根本不知道商业世界的残酷。江氏建设如果倒了,江家要承担几十亿的债务!而江予安如果离开了江家的庇护,在台南的建筑圈里将会寸步难行,连一家像样的事务所都不敢雇用他!】
林曼筠唰唰几笔在支票上填下一串惊人的数字,随后撕下支票,轻蔑地递到以晴面前:【这里是一千万。拿着这笔钱,主动签字放弃这栋房子的产权,然后收拾你的行李彻底离开台南,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予安的面前。以你的背景,这辈子画画也赚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陈以晴看着那张轻飘飘却沉重无比的支票,嘴角泛起了一抹清冷的自嘲与讥讽。
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直迎上林曼筠那双充满傲慢与施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