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已经在会客室等得不耐烦。
老管家来回报宁见洲回来脸上露出那抹劫后余生的庆幸,更让他怒气攀升——他是杜尔诺的亲弟弟,唯一的亲人。
这个不识趣的管家竟然更信任宁见洲,仿佛他才是这座城堡里的外人。
心底积攒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宣泄,刚走出两步,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小孩。
阿维乌斯正抱着玩偶小跑着追人玩,眉眼轮廓像极年少时的杜尔诺,那双眼睛却和恩妮如出一辙。
仅仅瞥见这双眼睛,便勾起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嫉妒、不甘与怨怼。
一瞬间,恩里脸色变得阴沉,戾气翻涌,连引路的管家都感受到刺骨寒意,如芒在背,不由加快了脚步。
书房内,宁见洲将那只黑盒子摆在桌边,竭力平复自己心情。
片刻管家通报,恩里缓缓走进会客室,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碰面。
恩里一身深色正装,眉眼锋利冷戾,周身裹着化不开的阴翳。论长相他更像老侯爵,连阴狠的气质都学了十成十。
恩里目光扫过宁见洲,上下打量的姿态充满傲慢,见宁见洲坐在主人位,眉毛下压,语气冷硬:“谁让你坐这里的?你有什么资格?”
“你等我半小时,就想说这个?”宁见洲抬眸平静注视他,放在椅侧的手紧紧攥起,他怕自己忍不住。
恩里此番前来自然有要紧事。正事要紧,他单手插兜走到书桌旁,口吻不容置喙:“老侯爵还活着,就算你们握着科莫多家族的把柄,也奈何不了他。”
“但我不同,我才是科莫多家主,论身份地位更能发挥你手上那些东西的作用,所以,我来和杜尔诺做一笔交易。”
宁见洲向后靠着椅背,静待他下文。
“老侯爵时日无多,一心等着我和杜尔诺分出胜负。但他终究是我亲哥哥,我坐上家主之位,也承过他的情,不会做手足相残的蠢事。”
“只需等联调局判他死刑,老侯爵看到结局,我就会把他救出来,了结这场风波。往后他与瓦伦西亚再无牵扯,想去哪里都可以。”恩里一字一句,道出他早就为杜尔诺安排好的结局。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晏秋社会性死亡?”宁见洲一声冷笑,目光锐利,“废掉他所有权势,你们当真肯放他自由?”
“当然。”恩里满心都是掌控全局的笃定,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感动的仁慈,“宁见洲,这是平息舆论最好的结局。当然,我也不是来和你商量,你做不了决定,我只是先来通知你们,稍后我会亲自和杜尔诺谈。”
“恐怕晏秋并不想见你,所以你才屈尊过来,试着说服我。”宁见洲早已看完那些信件,一句话戳破他的掩饰。
晏秋虽然不杀恩里,但绝不会想见他。
恩里果然脸色微变,脱下那层傲慢的外衣,露出狠戾的一面:“这已经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你以为最想他死的人是我?不是我,也不是联邦那些蠢货,是科莫多家族,是那些老东西不肯放过他!”
恩里显然被老侯爵长久的逼迫刺激到,在宁见洲面前不再掩饰对自己父亲的厌恶。
他踱步到房间中央,忍不住质问:“杜尔诺明明答应过我,联手扳倒老东西之后,就留在瓦伦西亚。结果呢,他食言了,他又一次骗了我!这三年,如果不是我拦着老侯爵的人手,你以为他还能安稳地活着!”
可他却偏偏要这个时候回来。
恩里眼底一片阴翳,他迫切地想问问杜尔诺,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他们兄弟就要走到手足相残这一步。
宁见洲静静等他宣泄完毕,抬手将黑盒子推到桌子中央,看向他:“在你自顾自展示仁慈之前,先看看这些东西吧。”
恩里垂眸扫了一眼,视线在那幅画上短暂停留,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不耐烦,没有立刻伸手翻阅。
他站在房中央,低头望着脚下地毯,沉声开口:“你以为我步步紧逼,执意扳倒自己亲哥哥,是我天性凉薄,贪图权势?”
“……难道不是?”
恩里忽然笑了,笑意里盛满自嘲,“你的眼神和外面所有人一模一样。人人都站在他那边,指责我忘恩负义,不择手段。可谁知道,最先背信弃义的人,是杜尔诺!是他,先抛下了我!”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对不起杜尔诺!
宁见洲深吸一口气,数次生出打断他的欲望,可看见恩里眼底交织的痛苦与愤怒,终究选择沉默。
“成年礼那晚过后,所有人都说他死在了火场,死在利安与奥雷手里,尸骨无存。”
那是恩里一生之中最黑暗的一天。
恩里很小就明白,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母亲生下他才数月,便拖着病体坚持和老侯爵离婚。
当年那场轰动全城的离婚案,至今仍是旁人茶余饭后的闲谈,老侯爵也因此极度厌恶他。
身在这样的家族,趋炎附势几乎是本能。利安、奥雷这对双胞胎素来仇视范利辛夫人,连同她的两个孩子也被视为眼中钉。
他们忌惮聪慧受宠的杜尔诺,不敢明面针对,恩里便成了他们发泄恶意的出气筒。
那些暗处施加的欺凌,远比杜尔诺知晓的更加残酷。恩里咬着牙默默承受,心里一直抱着念想:只要哥哥成年,参与继承人试炼,他便拼尽全力辅佐哥哥拿下家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