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ki,小跳就是把自己想象成小青蛙一样轻轻跳啊!”
“呼吸——呼吸——呼——吸——Suki的身体像贝壳一样合起来——”
“好痛!”徐宝城的腰像一截闭合的书脊,鼻子磕在小天鹅舞室的木地板上,她忍不住抬起头,巨大落地镜里映出徐宝城童稚的脸,红红的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水,表情皱成一团,但是老师的膝盖还顶在后背上,她只能维持着这个痛苦的姿势。
“这种疼痛都忍受不了的话是无法成为合格的小天鹅的啊。”远远飘来妈妈的说话声。
从徐宝城的视角能看到把杆旁边优雅的尖头高跟鞋,丝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疼痛不是什么坏事。当你的身体足够柔软时,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了。Suki,要让痛苦成为你的一部分哦。”
“林老师,还是不行吗?”
“宝城确实在很努力地练习了。”林老师说得很含蓄,但是徐宝城看到妈妈的鞋跟在地板上敲了两下。
“您可以有话直说吗?”
“啊,”林老师的膝盖依旧没有移开,声音在空旷的舞室里撞来撞去,“宝城虽然刚开始身体比较僵硬,但是已经柔软很多了。最让人担忧的是……宝城未来的身高可能达不到芭蕾舞者的要求。”
“哦,是说这孩子比例不够好吗?”
“嗯,能看出来是比较娇小的体型,改善的空间不是很大。”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明是一样的父母……我记得Bonnie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很自信地跳完《克拉拉》了啊。”
“说不定有其他适合宝城的爱好呢。孔女士有没有考虑送她去尝试花样滑冰?现在很多家长都愿意让小孩去做体育运动,据说对提高身体素质和性格的培养都有好处。而且宝城的体型也很合适。”林老师看着膝盖下面瘦小的脊背,委婉地劝说这位看起来难掩失望的母亲,“如果您有意向,我可以介绍相关的老师。”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麻烦您了。”
后背的力量消失了。高跟鞋向她走过来,徐宝城闻到妈妈身上玫瑰的香气。
“继续像鸵鸟一样趴在这里干什么?”
“好痛……”
腰部以下没有知觉了,徐宝城僵硬地维持着折起身体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博物馆展示柜里的标本。
“以后这种痛苦都不会有了。”妈妈的声音像一团魔咒,“Suki被淘汰了啊。”
……
有人把冰镇的易拉罐贴在她额头上。小天鹅舞室地板里的木头气味不见了。
徐宝城陡然惊醒,搭在身上的毯子滑落。她刚刚在俱乐部休息室的长椅上打盹。
“Suki,教练在训练场等你。”站在面前的是红发的爱尔兰女生,捡起掉到地上的毯子递给徐宝城。
今天身上换成了橙色的考斯滕,衬托着她浅蓝的眼睛染上一点诡异的绿。
她对徐宝城浅笑,绿色消失了。
“中午食堂做了pasta吗?”徐宝城对时间的流动感到恍惚。
红发女生愣住,莫名其妙道:“没有啊。”
训练场的冰面透着淡淡的蓝色,让人产生在海面上滑行的错觉。
克莱尔站在冰场边缘的教练席,她穿着带俱乐部徽章的运动外套,金黄的短发由于年龄的增长变成了浅棕,戴一副银框眼镜。
看到徐宝城走进来,冷漠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放弃Carmen,直白地告诉你,我感到很失望。”克莱尔生涩的法式英语把每个单词都咬得很重,冰面让她的脸带着森然的冷感。
“其他人比我更合适。我不想浪费好的编舞。”
“去年你成为奥吉利亚之前,同样没有人觉得你合适!”克莱尔说的是徐宝城的保留节目,在《天鹅湖》中饰演于自我怀疑之中挣扎的黑天鹅。
看着站在冰场中央穿训练服的年轻女孩,轻飘飘的身影像《吉赛尔》里的白色幽灵。
克莱尔放缓语气,“竞技体育里想要赢的运动员,是不会把机会拱手让人的。请告诉我一个放你离开的理由。”
“我只是一直以来觉得很累,比我小的女孩已经在尝试三周跳了。联赛之后我就满十八岁,脱离青年组的竞争会更加激烈。我没有任何拿奖牌的机会了,甚至连比赛资格都得不到。”徐宝城低头,对着冰刀留下的痕迹自白,“我非常愧疚,俱乐部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但天资是很残忍的东西,一味地强求只会让我和身边的人疲惫。”
“真是很烂的理由啊。”克莱尔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说道。